陈曦的呼吸瞬间放轻。

窗外那个影子掠过的方向,是屋子右侧。

脚步声极轻,但踩断枯枝这个失误说明对方并非顶尖高手——

至少不是苏长寿那个级别的。

她没有慌。

药浴刚泡完,身上的经脉被药力浸润过,反而比平时敏锐了几分。

皮肤表面残留的药力,像一层薄薄的感应网。

外面那个人的呼吸声、脚步的频率、甚至体重压在地面上的轻微震动,都隐约传了过来。

一个人。

体型偏瘦,步伐间距不大,但落脚的位置很有讲究——

踩的都是实土,避开了碎石和落叶。

受过训练,但不算精。

陈曦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阴姥姥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紧。

极乐坊的人手众多,专门搜罗年轻女子,手段阴损。

如果对方查到了她的下落……

不能等。

陈曦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

床靠北墙,药缸在西南角,中间隔着一扇旧木屏风。

门口的条凳上搁着她白天切菜用的那把厨刀——不算趁手,但够用。

她故意动了一下,手掌在缸里的水面上拍了两下。

哗啦。

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那个呼吸声顿了一拍,然后——靠近了。

果然。

陈曦将衣服穿好,又拍了两下水,装作还在沐浴的样子。

同时赤脚无声地踏过地面,绕到屏风后侧,顺手抄起了条凳上的厨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在试图往里张望。

陈曦能听到对方的鼻息加重了——在嗅。

药味。

缸里的药浴还冒着残余的热气,那股浓烈的药香混合着水汽,正从窗缝往外溢。

影子的手搭上了窗框。

陈曦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扣住屏风的上沿,用力往外一推——

沉重的木屏风砸向窗户方向!

“嘿——”

外头传来一声闷哼。屏风撞开了窗扇,直接拍在那人身上,把人连带着压倒在地。

陈曦翻身跨过窗框,一脚踩上屏风的背板,厨刀横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月光底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颧骨高,下巴上留着一撮乱糟糟的山羊胡。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刃,式样普通。

不像极乐坊的人。

极乐坊做事讲排场,手下穿的都是统一的衣裳,腰牌上刻着坊徽。

眼前这位,打扮寒酸得像个跑江湖卖艺的。

“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陈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刀锋贴着那人的喉结,稍一用力就能见血。

中年男人被压得龇牙咧嘴,但居然没挣扎,反而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别……别动刀啊小兄——”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借着月光,他显然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这位的模样——

散着头发,衣衫刚套上没系好领口,分明是个姑娘。

“等等?”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你是女的?”

陈曦没理他,刀往前送了半寸。

“问你话呢,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极乐坊的人?”

“极乐坊?”中年男人的脸皱成了一团,“那群皮条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们又不熟!”

“那你大半夜蹲在我窗户外面干什么?”

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憋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听人说,这破客栈里住了个俊俏少年,还大半夜独自泡澡,难得能……”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闭了嘴。

陈曦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

“就……就那什么嘛!江湖上传的!”

中年男人急了。

“说这家客栈来了个清秀少年,眉清目秀的,我路过这边,寻思过来瞅一眼……”

“结果你是个丫头片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被骗的愤怒。

“我走了三十里夜路翻了两座山头!就为了看一眼美少年!你跟我说是个女的?”

陈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翻了两座山,就为了偷看人洗澡?”

“什么叫偷看!”中年男人一脸正气,“我这是——欣赏!”

陈曦觉得今晚遇到了一个疯子。

但刀没有松,她还不能确定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这种事情太反常了,越荒唐越有可能是幌子。

“名字。”

“莫剑。”中年男人报得倒爽快,“走江湖的,专干劫富济贫的买卖——算是个大盗吧。”

“大盗还偷看人洗澡?”

“那是两码事!”莫剑嚷嚷起来,“我偷的是财,看的是缘,能一样吗?”

他挣动了一下,被陈曦一脚踩回去。

“嘶——你这小丫头劲还挺大……算了算了你把刀拿开,我又不跑。”

“你就算是个姑娘,这……这搓衣板似的身板,谁稀罕偷看啊?”

陈曦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喜欢的是美少年!美少年你懂不懂!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腰细腿长那种!”

莫剑越说越来劲,“结果被人涮了一道,什么清秀少年,分明是个……”

他上下打量了陈曦一眼,咂了咂嘴。

“小屁孩。”

陈曦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这人说的是真话——

因为没有哪个刺客或者杀手,会在被刀架脖子的时候吐槽对方是搓衣板。

但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她不敢赌。

“你别动。”

陈曦侧头朝客栈正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小晴!”

片刻后,一个窗户被推开,苏晴揉着眼睛探出头来,头发乱成鸡窝。

“陈哥哥,大半夜喊什么?”

“帮我叫一下苏爷爷,我这边抓了个人。”

苏晴瞬间清醒了,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看到地上被压着的中年男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两眼放光。

“天哪,你抓了个贼?!”

莫剑抗议:“我不是贼!我是盗!贼和盗能一样吗?”

苏晴完全没搭理他,撒腿往后院跑:“爷爷!爷爷快起来!陈曦姐抓了个贼!”

“我说了我不是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苏长寿趿拉着布鞋晃悠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他那杆烟。

老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莫剑,又看了一眼踩在屏风上的陈曦,咂了咂嘴。

“哟,还挺利索。”

他蹲下身,拎起莫剑的领子端详了两眼,然后松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莫剑,飞燕盗莫剑?”

莫剑的表情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警觉。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的通缉画像我见过。”

苏长寿叼着烟杆,不紧不慢地吐了口气。

“青州府衙贴了半年了——连偷三家富商库房,卷了六百两银子,还在刺史的后花园墙上写了首打油诗。”

莫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随即被苏长寿一巴掌拍到后脑勺。

“得意什么,通缉犯。”

莫剑缩了缩脖子。

苏长寿转头看向陈曦:“这家伙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就是个到处偷鸡摸狗的小贼,不过身上有赏金——”

“我是大盗!”

“有赏金?”陈曦的注意力一下被拽过去了。

“嗯,青州府开的价,活捉送官,赏银三十两。”

三十两。

陈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十两不算多,但对现在的她而言——够买好几味药材了。

莫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危险,开始拼命挣扎。

“等等等等——你们不能把我送官!我是正义之盗!我偷的都是贪官污吏的黑心钱!”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

苏长寿懒得跟他废话,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莫剑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老头掂了掂自己的手,朝陈曦努了努嘴。

“绳子在灶房第三个柜子里,捆结实点,明早我让镇上跑腿的带去青州府衙,赏金嘛——”

他看了陈曦一眼。

“你抓的人,赏银归你。”

陈曦站在原地,看着昏过去的莫剑。

三十两。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青州府衙贴了半年的通缉令,悬赏三十两,只是一个小角色。

那些大的呢?

那些真正在江湖上为非作歹、赏金更高的通缉犯呢?

她现在没有真气,打不过真正的高手。

但今晚这件事证明了一点——不是所有通缉犯都是高手。

有些人,靠的是狡猾,靠的是速度,靠的是情报网。

而陈曦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更强。

感知力。

变成了女孩之后,她的五感敏锐得出奇。

莫剑的脚步声、呼吸频率、落脚位置,她在黑暗中全都捕捉到了。

用不着硬碰硬。

设陷阱、借地形、利用对方的疏忽——这些东西,兵法里写得明明白白。

陈曦把莫剑捆好,拖到灶房的柱子旁绑住。

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坐在床沿上,打开苏长寿给的那个木匣子,把剩余的药材数了数。

还够用六天。

六天之后,她需要新的药材,而新的药材需要银子。

三十两是个开始。

陈曦把匣子合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前几天在镇上捡到的一张旧邸报,背面印着青州府近期的通缉名单。

她把纸铺在桌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手指停在了第四行。

“飞天鼠——赏银八十两。”

旁边用小字注着:“此人擅轻功,惯于夜间作案,近期活动范围——江陵以南五十里。”

陈曦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天亮了。

灶房里传来苏晴叮叮当当做早饭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小丫头清亮的嗓子穿过院子。

“陈哥哥——过来吃饭!顺便跟我讲讲你昨晚怎么抓那个贼的。”

柱子上绑着的莫剑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纠正:“是盗。”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