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闭月楼灯火通明。

朱红灯笼自檐下排开,火光被雨水一冲,便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面上晕出大片迷离红影。楼中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相碰声混作一片,隔着厚重雨幕传到街上,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听伙计说,是为了庆祝新主事上任。

全场七折。

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就算不买什么东西,也来凑凑热闹,讨个彩头,沾一沾喜气。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瓢泼大雨来得如此突然。

方才还只是天边闷雷滚滚,转眼之间,雨水便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砸得檐角噼啪作响。

闭月楼伙计连忙张罗着客人进店避雨。

“诸位客官,里边请!”

“今夜雨急,先进来喝杯热茶!”

“今日新主事上任,全场七折,诸位可莫要错过了!”

门前守卫肃立两旁,手按刀柄,维持着秩序。

雨声烦乱

人声鼎沸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人潮之中,一道极淡的影子快速穿行而过。周遭灯火落到他身上时,像被某种阴寒气机吞了进去,只剩下一层模糊不清的暗影轮廓。

他静静走入闭月楼。

雨水顺着他的衣摆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拖出极淡的水痕。

奇怪的是,明明楼中灯火辉煌,旁人却总看不清他的面容。

视线落过去时,只觉朦胧扭曲,连人的轮廓都虚了几分。

是牧谨。

葵花真解运转到极处后,活人气息被压入死寂,在旁人眼中所见,仅剩阴影。

门楣画廊,一如昨日

鎏金匾额高悬,朱漆立柱,栏杆蜿蜒,楼中香风暖意扑面而来。

只是朱颜已变。

牧谨抬眼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楼梯。

没有停留,直直往三楼走去。

所过之处似乎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偏室仍在。

灯火不明。

那间屋子门口挂着一盏半熄的灯,灯芯被潮气浸得将灭不灭,微弱火光照在门板上,显得一片晦暗。

牧谨在门前驻足了许久。

楼下仍旧热闹。

有人笑闹,有人饮酒,有人谈论新主事上任之后,闭月楼生意必然更盛。

没有人提起苏芸。

她死了,就如鸿毛。

牧谨垂下眼,指尖缓缓按住剑柄。

楼中人来人往,客人与伙计从他身旁穿行而过。议论委托,讨价还价,却仿佛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青黑灵液在九窍之间缓缓流转,将他的呼吸、心跳、体温,甚至衣摆拂动的声息都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便连一片影子都有些晦暗不明了。

“砰!”

忽然,一个正与伙计说话的大汉踉跄了一下,撞上了什么东西。

“干啥?!”

那大汉猛地回头,满脸凶相。

“不长眼吗,撞到爷爷我?”

伙计也吓了一跳,连忙探头望去。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灯下似乎有一片阴影轻轻晃了晃。

下一刻,那阴影便像被雨声冲散一般,融进了楼中的灯火与人影里。

大汉怔了怔。

“奇了怪了。”

他揉了揉肩膀,骂骂咧咧道:

“见鬼了不成?”

牧谨没有回头。

他已经上了四楼。

四楼陈列着一排排女子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或娇媚艳玲,或清冷温婉,旁边写着名号、价码、擅长曲艺等等信息。

牧谨从那些画像前走过。

脚步无声。

五楼是一众包厢。

往日这里多用来招待贵客,寻常人不得擅入。

今夜却有一间最大的宴厅大门半掩,里头灯火明亮,酒香混着脂粉香从门缝里溢出来。

人声正从里面传出。

“恭喜监察!”

“才来两天,那小**据本部消息,命灯已灭,怕不是身死魂消了!”

有人哈哈一笑。

“那主家小姐地位尊崇?结果如何?还不是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人收。”

另一人跟着附和:

“监察此番可是大功一件。王管事也死了,巴陵这边正缺人坐镇。将来业务扩展西南,主事长老的位置,怕不是非监察莫属。”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恭维声。

“是啊,往后还要仰仗监察提携!”

“监察年纪轻轻便已筑基,手段又如此了得,莫说巴陵,日后未必不能入本部。”

“来来来,我等敬监察一杯!”

主位之上,一个身着青灰长袍的男子端着酒杯,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气息却已入筑基。周身气息虽然刻意收敛,仍压着席间众人喘气困难。

他便是闭月楼新来的监察。

也是今夜这场宴席真正的主人。

青灰长袍男子摆了摆手,故作谦逊道:

“诸位不必多言。”

他端起酒杯,笑道:

“这次能除去那主家小鬼,给这一场争斗画上句号,也有诸位同事的功劳。将来巴陵生意若真能扩展西南,自然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我先干——”

话音未落。

门边灯火无声暗淡。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暗处走了出来。

下一刻。

剑光一闪

头颅飞起。

酒杯仍在手中。

鲜血却已经从断颈处冲天喷出。

那颗头颅滚落在桌上,撞翻一盘热菜,又滚到众人面前。

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未散去。

一剑枭首。

直到此时,监察残存的身体气机才轰然爆发。

筑基威压如狂风般扫过整间宴厅,将桌上杯盘震得四散飞溅。那具无头尸体僵硬地坐在主位,手掌猛然收紧,竟将手中酒杯捏得粉碎。

碎瓷混着酒液落了一地。

宴厅里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都呆愣看着那具无头尸体。

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出声。

“杀人啦!”

这一声像是撕开了所有人的胆。

宴厅瞬间乱作一团。

众人踢翻椅子,连滚带爬朝门外冲去。

要么惊恐地往窗边退。

还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武器,强行压下恐惧,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在闭月楼杀——”

声音戛然而止。

牧谨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只看见暗影之后,一双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随即剑光贯喉。

鲜血从后颈喷出,溅在身后屏风之上。

牧谨拔剑。

尸体倒下。

一个身材瘦削的账房模样男子见势不妙,掏出神行符,转身便要从侧门逃走。

他袖中符箓刚刚亮起,牧谨的身形便在灯下微微一晃,气息骤然消失。

下一息,那层阴冷暗影已贴在对方身后。

牧谨一剑从他背心穿入。

剑尖自胸前透出。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剑锋,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要求饶。

剑锋一搅。五脏尽碎。

另一边,两名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同时暴喝,拔刀冲来。

刀风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牧谨脚步不退。

青黑灵液在窍关间一转,他的身形忽然淡了下去。

两柄刀同时斩空。

护卫脸色骤变。

下一息,牧谨已在二人身后。

剑光横掠。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

鲜血喷上梁柱,顺着雕花木纹缓缓流下。

宴厅里终于彻底崩溃,开始跪地求饶。

“饶命!我只是来喝酒的!”

华袍男子瞳孔骤缩。

下一刻,剑锋落下。

血溅三尺。

牧谨继续沿着桌边向前。

有修为在身的试图破窗而逃。

他刚撞碎窗棂,半个身子探出雨幕,牧谨的剑已经从后方刺入,将他钉在窗边。

雨水灌入宴厅,吹得灯火疯狂摇晃。

那人双手死死抓住窗框,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牧谨抽剑,将尸体扔回房内

另外有机灵的趁乱点燃传讯灵符。

符火刚亮,一道剑气便将他的手腕连同符箓一并斩断。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牧谨一步步走近,补上最后一剑

宴厅之中,血腥气彻底压过了酒香。

灯火仍亮。

琴声仍从楼下隐隐传来。

这间宴厅里却已尸横遍地。

牧谨站在血泊中央,衣袍被雨水和血水浸透。

灯火照在他身上,照不散那层阴冷暗影。

他整个人像是从死地里走出来的鬼魅,安静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只有剑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

滴答。

还有最后一人缩在桌下。

那是方才第一个恭维监察的人。

他已吓得裤裆湿透,脸上涕泪横流。

见牧谨望来,他连忙爬出来,砰砰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牧谨看着他问:

“你方才说,那小鬼命灯已灭,怕不是身死魂消了。”

那人浑身一僵。

牧谨继续道:

“你很高兴?”

那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牧谨没有再问。

剑光落下。

宴厅重归死寂。

楼下仍然热闹纷繁。

饮酒招呼。

丝竹未停。

没有人知道,五楼宴厅已成血海。

直到过了许久,负责添酒的伙计算着时辰上楼。

他端着酒壶,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监察大人?”

无人回应。

伙计又敲了敲。

“监察大人,小的来添酒了。”

还是无人回应。

伙计皱了皱眉,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门缝刚开,一股浓烈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酒壶从他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伙计傻看着屋内。

满地尸体。

满墙鲜血。

主位上,无头的监察仍端坐在那里,断颈处的血已经流干,染红了半张桌案。

而宴厅窗边,雨水倒灌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伙计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下一刻,凄厉的尖叫终于撕破了闭月楼的热闹。

“杀人啦!”

“监察大人死了!”

“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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