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观星阁的庭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惠坐在回廊的木地板上,背靠柱子,膝盖上摊着千早借给他的那本手记。他已经翻了大半个上午,眼睛有些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走。

柚希从茶室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她在惠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喝。

“看了多少了?”她瞥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手记。

“三十多页。”惠说,“没找到有用的。”

“千早说观星阁几百年的记录都在这里了,如果这里没有,其他地方更不会有。”柚希把茶杯放下,“也许诗音说得对,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存在’,就是执念。执念不会在书里留下痕迹。”

惠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柚希想了想。“你问过千早吗?她也许知道。”

“问过。千早说观星阁和你父亲没有交集。SST那边也许有旧档案,但甘城奈上次说,大部分资料在百鬼夜行时烧毁了。”

“那你只能自己猜了。”柚希说,“或者问你父亲本人。”

惠没有接话。

那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对他的质问毫无回应的男人,和他记忆中的父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记忆中的父亲本来就很模糊。

柚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父亲做这些事,不只是为了救你妈妈?”

惠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柚希斟酌着措辞,“他可能也有苦衷。不是说他做对了,而是……也许他自己也被困住了。就像诗音说的,执念会困住人。”

惠看了她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柚希的脸微微泛红。“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不想说。”

惠嘴角微微翘起。“是吗。”

“当然!”柚希挺了挺胸,但很快就泄了气,“好啦,是千早让我来开导你的。她说你一个人闷着容易钻牛角尖。”

“千早还真是操心。”惠说。

“她一直很操心。”柚希说,“小樱说千早经常半夜还在茶室看资料,勿视劝她休息她都不听。”

惠想起每次深夜经过茶室时,从门缝里漏出的那缕灯光。他以为只是千早的习惯,现在想来,也许她在为他们铺路。为所有人。

“回去替我跟千早说声谢谢。”惠说。

“你自己说。”柚希站起身,“我又不是传话筒。”

她端着空茶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诗音说下午想去后山走走,问你要不要一起。”

惠想了想。“好。”

下午,后山。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诗音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绿色的和服,头发用白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有生气。

惠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米左右。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了大概一刻钟,诗音在一棵老树下停下来。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在地面上隆起,像老人的青筋。

“这棵树,有几百年了。”诗音仰头看着树冠,“平安时代,这样的树到处都是。现在不多了。”

惠抬头看着那棵树。确实很大,但他对树的年龄没什么概念。

诗音在树根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惠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树根很硬,坐着不太舒服,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惠觉得这棵树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你小时候,有爬过树吗?”诗音问。

惠想了想。“没有。我家附近没有这么大的树。”

“那真可惜。”诗音说,“小时候,我经常爬树。不是贪玩,是上面的视野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山,能看到海。”

惠没有说话。

诗音继续说:“后来被封印了,就再也看不到那些了。三百年,连梦都很少做。”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有马。”诗音说,“他在树下等我,说‘下来吧,我接住你’。我就跳下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每次都在落地前醒来。”

惠不知道该说什么。

诗音收回目光,看着他。“你想问你父亲的事?”

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早上就在想。”诗音说,“脸上写着。”

惠沉默了几秒。“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诗音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但我见过他的祖先。”

“有马?”

“嗯。”诗音说,“有马是个很温柔的人。话不多,但说到做到。他说会回来,就真的回来了。只是回来后,我已经不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父亲也许也是这样。话不多,但说到做到。他说要救你母亲,就一定会救。只是他的方式,别人接受不了。”

“你不觉得他做错了吗?”惠问。

“错。”诗音说,“但不是因为他的方式,而是因为他把自己也困住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惠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金。

“那个变成我母亲样子的女人,”他问,“你认识吗?”

诗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她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是什么?”

“也许是你父亲自己造出来的。”诗音说,“人的执念可以凝聚成实体,但如果执念太深,太久,就会变成独立的存在。她依附在你父亲身上,和你父亲的执念一起成长了几十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执念还是人了。”

惠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母亲的脸,母亲的笑容,母亲的声音。但眼睛不是母亲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

“她会伤害我母亲吗?”

“不知道。”诗音说,“但如果她觉得你母亲威胁到了她的存在,她会。”

惠握紧了拳头。

诗音看着他。“你想去救你母亲。”

“对。”

“即使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救。”

“对。”

诗音看了他很久。

“你和有马真像。”她说,“他也是这样。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救,就来了。来了之后,还真的找到了。”

惠没有说话。

诗音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草屑。

“回去吧。太阳要落山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惠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夕阳的光正好穿过树冠,整棵树像在燃烧。

茶室里,千早已经泡好了新的茶。

诗音说累了,直接回了房间。惠在茶室里坐下,千早给他倒了杯茶。

“诗音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女人比平安时代还古老。”惠端起茶杯,“是你父亲执念凝聚成的实体。”

千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可能性我考虑过,但不敢确定。”

“现在确定了。”

千早放下茶壶。“如果她是你父亲的执念实体,那她比你父亲的意识更强大。因为你父亲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死灭回游上,而她,只需要存在。”

“怎么消灭她?”

“执念实体无法消灭。”千早说,“只能让执念消失。你父亲的执念是救你母亲。如果你母亲获救,他的执念就会消散。”

“那我母亲也会消散吗?”

“不会。”千早说,“你母亲是真实的人。执念实体的消散不会影响她。但执念实体消失之前,可能会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挣扎?”

“伤害让执念动摇的人——也就是你母亲。”

惠沉默了很久。“那我必须先找到我母亲。”

“对。”千早说,“而且要在执念实体找到她之前。”

惠放下茶杯。“怎么找?”

千早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魔都新宿的详细地图,标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号。

“你父亲说,你母亲被困在时间停滞的结界里。这样的结界在魔都有很多,但能维持三十年的不多。”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经过昨天你和奥寺的对话,以及上次你进入那个结界的情况,我认为最可能的地方在这里——公园塔的地下层,在那个石柱的下面。”

“石柱下面?”

“对。”千早说,“那根石柱不仅是封印网络的一个节点,它的基座下面还有一个空间。黑日教的人在那里挖掘,也许不只是为了激活符文,也是为了找到进入那个空间的入口。”

惠看着地图上那个圆圈。

“我要下去?”

“不一定。”千早说,“如果结界是时间停滞的,你下去也会被困住。你需要另一种方法——用容器体质共鸣,把你母亲从结界里‘拉’出来。”

“怎么做?”

“诗音知道。”千早说,“平安时代的阴阳师用过类似的方法。她可以教你。”

惠点点头。

“不过,”千早顿了顿,“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你全神贯注。在这之前,你需要好好休息。”

惠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是说,我现在的状态不行。”

“你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千早说,“今天又坐立不安。你这样的状态,去学平安时代的术式,学不会。”

惠没有反驳。

“今晚好好休息。”千早站起身,“明天开始,诗音教你。其他人,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白羽和水岛去镰仓,调查破魔镜的来历。小樱留在观星阁,照顾铁匠和阿银。甘城奈那边,我会保持联系。”

“那我呢?”

“你。”千早看着他,“先把心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惠醒得很早。走出房间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小樱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看到惠,笑着打招呼:“早!早餐马上好!”

“早。”

惠走向茶室。路过庭院时,看到诗音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练功服——不是和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是千早让人给她准备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早。”诗音说,“准备好了吗?”

惠愣了一下。“准备好什么?”

“学习。”诗音说,“千早没告诉你吗?今天开始,我教你平安时代的术式。”

惠想起千早昨天说的话——“明天开始,诗音教你。”

“好。”他说。

诗音点点头,转身走向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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