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靖翻着晋级名册,嗤笑了一声:“这届选手的基本功倒是不差,照这个进度,决赛怕是要打到下个月才开。”
尹正放下手中的茶盏,也点点头:“人数确实多了些,大会虽说是以发掘新秀为宗旨,但若每一轮都这般温和,到了决赛便成了人海,观赏性也会大打折扣。”
几位长老低声商议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场中那片已经重新布置妥当的平台,都决定原定的第三轮难度,要临时上调一个台阶。
随后主持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第三轮,合丹。经评委席一致决议,本轮难度上调,每位选手将随机抽取一张四品丹方,大会提供丹方所需全部辅料及一份标准主药。选手亦可选择使用自备的高级主药替代大会标准主药,但丹方本身不得更改。在规定时间内成丹者晋级,未成丹或丹药品质不达标者淘汰。”
此言一出,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经验丰富的老丹师在观众席上摇头点评,说这分明是照着五品丹师的标准在考四品丹方。
这对控制力的要求比平时高出何止一个台阶,这一轮怕是要涮掉大半的人。
当近七百名选手重新站到各自的石台前,看着面前那份薄薄的丹方,不少人脸上的表情凝重了不少。
忽的几个大宗门弟子,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备的珍品灵草往石台上一搁,引得周围一片艳羡的目光。
其中一个年轻人,他手中那株紫光流转的星纹草品阶极高,一亮相便将周围好几个选手的目光吸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一个穿着朴素衣袍的散修,毫不掩饰地讥讽道:“道友,你这主药还在用大会发的标准品,这成色,怕是连药性都提不到八成。要不要我分你半株?虽说比不上我这株千年份的,但也比你那株强些。”
那散修涨红了脸,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将大会发的标准主药放进了丹炉。
孟秋然站在人群中,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找什么人。
从第一轮到第三轮,他始终没有看到苏婉儿的身影。
前辈明明说过她要参加这次的炼丹大会,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参赛者中看到她。
既然前辈来了,那苏道友为什么没有出现,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他的思绪飘了一瞬,随即被钟声拉了回来。
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的是比赛,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出脑海,灵力缓缓释放。
阮瑟抽到的丹方是四品寒露丹,是所有丹方中难度较高的几种之一,而她面前那份大会提供的标准主药,品相普通,枝叶干瘪,显然是库存中被挑剩下的。
她将寒髓草拈起来看了看,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原本她是打算用自备材料的,但是她发现灵石大部分都去买青木合气丹的材料了,没有多余的灵石准备。
她现在的灵力本就不多了,刚刚休息区内调息半个时辰也只恢复了一小半。
此刻她的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引火石亮起,灵火从丹炉底部腾起,安静的映在她的瞳孔中。
评委席上,阮琴的目光第一次在阮瑟身上停留了许久,虽然看不出任何关切的表情,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广场的角落里,邵蛟也开始了炼制,他抽到的是一张相对中庸的四品丹方,难度不算高也不算低。
他拿起大会发的标准主药在手中掂了掂,微微点头,好像材料的好坏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灵火在燃起的那一刻,火苗不正常地跳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其轻微,连他自己都只当是引火石受潮了。
他将灵力调整了几分便稳住了火势,随即将药材投入炉中,开始了炼制。
赖黎安坐在评委席上,视线从阮瑟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广场周边的看台。
忽然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裹在斗篷里,身形隐在看台最边缘,是殷无极,赖黎安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比赛进行到约莫半个时辰的时候,意外开始接连发生。
先是一个散修的丹炉无缘无故炸了炉,炉中的灵火猛地窜起数尺高,将整份材料吞没。
那散修被炸得灰头土脸的,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丹炉,周围人也不禁侧头看过来。
紧接着是两个选手,一前一后地出现了灵力失控的征兆,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然后火势便开始诡异地摇摆不定,无论他们怎么注入灵力都无法稳住。
其中一人勉强稳住了局面,可是另一人却没能及时收住药力,灵草精华在炉中过热崩散,将他的丹炉炸得偏离了位置,险些波及旁边的选手。
执法堂的弟子迅速介入,场面已经稍稍有了些骚动。
这些事故看起来各不相干,散落在广场的不同位置,但赖黎安将它们的位置在脑中迅速连了一遍,每一个出事的位置,都恰好离邵蛟不远。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看台边缘,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场中,阮瑟的炼制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双手悬在丹炉上方,灵力化作数十道极细的游丝同时探入炉中,分别护住寒露丹的每一味辅药。
她的手法依旧精妙绝伦,面色却越来越苍白,炉中翻滚的药液正在她的引导下缓缓凝成丹胚。
突然灵火爆燃了起来,座位上的阮琴猛地坐直了身体,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爆燃,阮瑟的灵火在那一瞬间同时往四个方向拉扯,像是被好几股无形的力量拽着角力。
炉中即将成形的丹胚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
阮瑟猛地睁大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将灵力疯狂注入丹炉,以蛮横的姿态强行将震颤的丹胚重新压回原位。
最终丹胚稳住了,不过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线。
她最后灵力在这一下强行压制中被几乎抽干,炉中的灵火开始明灭不定地摇晃起来,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
赖黎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阮瑟身上,谁都看得出来,她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那股无形的力量太过诡异,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而阮瑟本就灵力不足,经此一耗,怕是撑不到成丹了。
有个大宗门弟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视:“就算是天才又如何,逞能罢了,没有好药材,又没足够灵力,还想炼出寒露丹?”
阮瑟扶着石台,喉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她强行咽了回去,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勉强稳住的丹胚。
灵力耗尽,寻常丹师此刻或许早已弃炉认输,可阮瑟的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闪过一丝决绝,她忽然想起,先前前辈炼丹时的场面,“以药驭药”。
或许无需大量灵力催动,只需借辅药的药性滋养灵火,就能反哺丹胚!
来不及多想,阮瑟颤抖着抬起手,不再强行注入灵力,将仅剩的一丝灵力,轻轻勾住炉中一味辅药。
她指尖微动,那缕灵力轻轻挑拨着灵草的药香,引导着它缓缓渗入灵火之中。
原本摇摇欲坠的灵火,竟微微亮了一瞬。
阮瑟心中一松,又顺势引导着其他几味辅药的药性,一一融入灵火,每融入一味,灵火便稳一分,丹胚的震颤也轻一分。
评委席上,阮琴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
她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炼丹之法,竟能弃灵力而用辅药,反其道而行之。
场中,邵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向阮瑟的方向,似乎感到震惊。
阮瑟此刻已然忘却了周身的一切,炉中的嗡鸣渐渐平息,一阵清越的丹香散发出来,那丹香带着刺骨的寒凉,却又不失温润,看台上的老丹师们纷纷眼前一亮,忍不住低声赞叹:“好纯粹的寒露丹香气!这品相,怕是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