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是因为这枪口终于对准了自己,才感到害怕,不自觉地怕到发抖;还是单纯由于身体虚弱得过分,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的,一直在抖……
弹匣中确实还有剩余大半的子弹在。
为防止走火误触的保险,也已经打开了。
手枪在上膛状态。
在想通一切之后,夏雨柠反而又想不通了。
眼睑稍稍用力挤动,配合着垂下的上眼皮,黯淡无光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事实上……
在远离苏半夏、从她身边离来之后,在拉开了这段不知远近也无法跨越回去的距离之后,夏雨柠似乎就已经失去了最后再想奋力挣扎尝试,的意义了……
吗?
像以前那样,她活着就只为活着。
活着也只是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地在风暴中寻求一个小小的庇护之地。然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
现在的问题是。
没有…水了。
没有干净的水能喝了。
没有床。
没有干爽的衣服。
没有用来洗澡的地方。
没有…没有能治好她这近乎癫狂、浑浑噩噩、胡乱思考的脑袋,的药物。
没有那只不离不弃的小熊陪在身边,没有,名为苏半夏的那个她,在身旁。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煎熬。
只能痛苦。
只能独自消化一切。
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还要活下去?
如果她再也找不回小熊,再也找不回苏半夏,苏半夏也不会再来找到她……
她一个人没办法活下来的。
她人生的支点太少了,她能放进心里的事物太少了,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存放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或物。
她以前也试过了。她之所以还能去抵抗那些心存不轨的家伙,无非是如今手里多了一把能替她发声的枪而已,多了一个能顶替她起到作用的武器。
“哈……”
她也很烦恼啊。
她也清楚自己并不讨喜,她总是这样,本性难移地去做些什么让人讨厌的举动。让人误解,让人无法理解,让人难以接受的……
可她改不了了。
她一直以来做的,唯一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就单单只是顺其自然、平静地接受所有,无论好坏。
那一切,真正的她自己。
又或者说,是先哄好自己,哄自己开心,好愿意继续混着活下去……
她分不清。
也到这时候就该结束了。
在,出在哪个人当着她面前说“好恶心”之前,算了。
…
她或许应该,早点死。
才不至于体会到更为黑暗、痛苦、不堪的时刻。
早点死去。
最后也才不会沦落到,死得那么难看的、那么不堪的地步。
讨厌她的人绝对比无喜爱她的人要多,多得多。肯定有人同样期盼着她去死,想要她死得快一点。
她讨厌自己这幅样子。
她讨厌现在动乱的环境。
她讨厌所有其他走近她视线中的人……
不对…这句话不对。
她并不……她对苏半夏并没有那种情绪。对半夏,她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
反而是……对半夏有一种无意识地想要靠近,想要依赖的心思作祟。
其实从前她就多少察觉到了。
倘若没有能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她甚至不想离开半夏身旁,哪怕只是相隔数米;
在营地里的时候也是,仅仅因为半夏走出房间、走出她的视线之外……半夏一离开房间,她就会感到一阵不安与烦躁,坐立不安,心里难以平静;
她总在克制那种隐隐的情感。
而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半夏从她身边走远,去找其他人什么的。每次在半夏去找其他人,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寒暄,她脑海中也会反复浮现那副画面、把她排除在外的画面。
比起依赖、和半夏分开,她更不愿看到半夏和其他人深度接触、相处,像是那段时间…半夏总和陈一在一起的时候……
她无法接受那种变化。
好像,苏半夏就真的是她专属的“同伴”,所以就只应该一直陪着她……
……
复盘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回顾过的那些思绪,她也该察觉到了,自己不知哪一天开始就总在依赖着苏半夏。
像依赖小熊的陪伴一样……比那更为强烈。
她渴求着那般关系。
不…不只是局限在那种程度。
如果…仅仅是作为名义上的同伴,作为与他人相比稍微特殊的关系,仅仅是比其他人要更熟悉一些的关系,仅仅是!是……比别人要早来一步,所以自然而然得多了几分信任的程度……
那…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不够不够,完全不够。
只是这么一种难以亲近的关系,根本就不够。
只是所谓“重要的同伴”,不知道“重要”在哪儿,这么一个不远不近、忽冷忽热的关系……还不足以。
她需要更进一步的。
其他人无可比拟、遥不可及的,独属于她与半夏之前的亲密关系。
她不要客观公平。不要理所应当!
她只想要,偏爱。
“……”
“嗒。”
趋向平缓的心跳骤然加快节拍,紧扣的食指也放松了力度,夏雨柠那双蒙上灰白雾气的浑浊眸子中,同步闪过一道细微的光亮。
难道……
她难道是……喜欢。
她喜欢苏半夏吗?
原来她喜欢苏半夏?
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
喜欢的意味。让人心跳加快的,意识模糊的,感觉。是这样吗……
少女的嘴角颤动着向一侧翘起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只觉得脸上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伸出手摸过去……沾着斑驳血点与污渍的小手,摸在脏兮兮的柔软脸颊上。冰凉的指尖发麻,等了半秒,温热到发烫的触感才传回来。
她有点羞涩,发自内心的羞涩。
这能算做是,少女的脸红吗?可惜她不能确定,因为她从发烧阶段起脸上就一直是热热的。
难不成她很迟钝。
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般领悟到这份心思,哈~
“可是……”
突如其来的小小雀跃并未持续太久,甚至还没能蔓延占据她的整颗心脏,就像来时那般作云烟消散了。
可是,为什么。
什么是喜欢?
为什么会喜欢?
她为什么会喜欢苏半夏?
所谓的喜欢,又是什么……
她一时间想不出来答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尽管于她心中那宛如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可她和半夏相处的这段时间,在客观上来说并不久,甚至还没有几个月。
而且,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曲折的经过,也没有共同经历过什么惊险历程,也完全没有那样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前提……
好像这时候说出“喜欢”两个字,会显得太假,太莫名其妙。
喜欢。
喜欢……
“喜欢”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的吧。
所谓喜欢不就只是看上了对方漂亮的脸蛋,喜欢那副外貌、皮囊,从而延伸到整个人身上……又或者是说什么喜欢内在,内在这东西,总归不还是对方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体验、感受之类的。
所以说喜欢,究竟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享受对方能给自己带来的乐趣、帮助、舒服的感觉,喜欢对方能带来的利益呢……
她从未真的喜欢上哪一个人,所以,也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想这个问题。
xihuan,喜欢……
还是……
“………”
“……”
“…”
……
“嘭!”
————————
——————
————
——
“嘭”地一声,一脚踹开房门。
苏半夏就站在门前,端着弩对准里面,早已没有了先前那样的耐心。
她来到了最后想验证的地方,前面其他她和夏雨柠一同来过的地方都搜遍了,只剩下这里。
这家破败的零食店。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位置了。
她们两人都记得的地方。
那扇门经暴力破开,快速甩过去,门板撞在墙面上还反弹了一下。苏半夏没去管那上面散落的大片灰尘,径直走了进去。
她托着弩臂的左手中还塞着手电筒,冷白的电光光束扫过去,扫尽黑暗。
“……”
依旧在寂静中。光束扫过地面,扫过地面上散落的大片杂物,又接着扫向前方……
苏半夏注意到正门前的那具尸体,那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还分毫不差地躺在她记忆中位置。尸体的轮廓仍是清晰的人形,腐烂程度没有呈指数提升,与她曾猜想的一样。
她的目光仅在这具尸体上停留版面,便移开了。
她迈出脚步,从对方身上跨了过去……没有低头去留意到那具尸体上多出来的弹孔。
手电筒还算强烈的光照在货架间来回扫动。
货架上、货架底部、收银台附近、橱窗边,以及各种角落……
“哒哒……”
随着不断推进,苏半夏同时快速探查着店铺各个方面的情况。尽管剩余的耐心不多,但她还记得自己这般忙碌是为了什么,所以在搜查方面她不会马虎。
没有。
……没有人。
很快,她搜完了这一片区域。
然后她看向那道笔直通往楼上,位于深处中央位置的楼梯口。
光往楼上扫了一下。
有扶手,转角,还有那道本该紧锁的房门……房门有些不对劲。
她眼中晃过一丝警觉,但很快恢复,苏半夏端紧手中的弩,开始往上走……
……
此时,二楼。
夏雨柠正歪着头,抵靠在墙壁上,冰凉的墙面敷在滚烫的脸上,给她带来这仅有的一丝慰藉。
她茫然地睁大那双漂亮却憔悴的眼睛,她眼中什么也没有,仿佛只是睁着,映照着身周的黑暗。
她又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响。
不清楚是第几次了。
这一次是,门口的响声,楼下传来的细微动静,还有脚步声,闪过的光照……已经能刺激到眼睛了。
她拿起手枪。
手指摸到枪柄,握上去,又差点又滑掉。
手心湿湿滑滑的,而手腕更是软得几乎稳不住这点重量,她用两只手重新把枪举起来,努力握住,枪口晃晃悠悠地对着前方。
她把手腕抵在双膝上,想借一点力。
等做完这一切,她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又或者,是否还需要瞄准。
哈哈啊……
她不知道。
枪口应该对准外面,还是自己的头。
也许现在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上一枪,就会立刻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呢。
“…哒……”
那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声音靠得更近了,仿佛就在门外。
透过门钻进来的光也更亮了。
“……”
“…”
“吱滋。”
苏半夏推开了二楼的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记得,这里曾经是锁上的。
手电筒射出的光束迅速扫进去,向左右两侧探查环顾,这地方很乱,但暂时没发现有活死人在……
她就站在门旁,只顾扫量着自己站立的身前范围,注意那些可能移动的东西……却暂时忽视了近在咫尺的脚下一旁。
那道发散的强光如饿狼般,反过来将所经之地的全部黑暗吞噬掉。扫过倒在地上的货架杂物,又扫过挂在那排铁架上的几件湿漉漉的破烂衣服,接着扫过堆积在墙角杂乱建材……
“呼……”
听到这声音,朝着身侧的声音来源处,苏半夏迅速将弩心瞄准的方向转过,电筒自然也一同转了过去。
“…唔咳……”一道细弱的声音接着从那儿传来。
那道强光晃了过来,直直地照到她脸上。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瞬间被刺得什么都看不见,视野被剥夺,眼前只有一片白,白得发疼的光。少女的瞳孔即刻缩到最小,可还是无法做不到随之适应……
夏雨柠皱着眉眯紧眼睛,被这光亮一照,本就眼前恍惚的她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在她本就无心瞄准,毕竟是虚无缥缈的幻觉,亦或是梦境的产物……她只用手背捂住咳嗽的嘴巴。
不等她缓过来,视线中的光亮再次晃过去,从她脸上移开了一定角度。
眼前晕染出一团强光遗留的阴影,她终于能看到一点东西了。
站在门口的,站在光后面的那个……渐渐浮现在她眼中的,并非是具体的五官,或是面庞,只是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没有再靠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站在那里停顿着。
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在夏雨柠尚未完全解读出其中意思前……那股冲动,不,应该是说说她自己的潜意识,驱使她放下手中的枪。
她稍微一放松手心,手枪便“啪咚”地一声从中脱落,砸落在地上。
她照做了,遵循心中的声音。
那道身影没有动。她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大概有几秒钟过去了,大概。
夏雨柠干涩的唇角向两侧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不是欣喜放松的笑容,好在也不是苦笑。
啊,真好啊……
她抬起胳膊,张开双臂。
朝向门口那道黑影。
她张着怀抱,没有站起来,就坐着,靠在墙上,用力仰着头。两只胳膊举起的时候还在颤抖,是力气不够,也是别的什么。
然后那道黑影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与试探,那身影迅速俯下身贴过来,动作快到带来一阵风——那风中裹挟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并非这阴暗潮湿之地里存在的任何味道,而是别的,一股她无比熟悉却一时难以招架的气息。
紧接着她被有形的力道,搂住了。
后背上被胳膊紧紧地环起,还有肩膀上贴过来的温热,整个人被搂进了温柔之中,用力的,软软的……这些都让她吓了一大跳。
夏雨柠浑身僵直。
脑子里连嗡鸣声都没冒出来,而是一片空白,也根本无法思考。
鼻尖抽动,嗅到的是淡淡的茉莉清香。
“……”
少女张开的那两条胳膊在空中僵了一会儿,干举着,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同样环住对方的背,并把双手轻轻搭上去。
回以同样的拥抱。
那触感有点湿的,是外套上沾的雨水,但内里是热的。
无比温热。
夏雨柠的手还在打颤。
苏半夏没说话,只是保持当前的姿势,只是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半夏才开口。
还是原来冷淡的声线,没有太大变化,但语气有点低沉:“找到你了。”
“……”
夏雨柠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大哭出来,或者撒娇般哭闹。也没有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一边把用力脸埋进她的胸口,一边嘴里“呜呜啊啊”含糊不清地流出眼泪和鼻涕……
夏雨柠的手还是轻轻搭放在苏半夏的肩胛骨上,轻得怕弄疼她一般,同时手指却又无比用力,指尖捻在她的外套上,就那么攥着。
夏雨柠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小,几乎被屋外的夜风声盖过去。
那是带着不好意思的,愧疚的声音。
贴在苏半夏的耳旁,嘶哑虚弱的声线从她嗓子里缓缓挤出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