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崖的天色极好。

许宁坐在案前,目光平和地打量着这位金丹真人。

坐在对面的沈玉微,素白衣袖垂在膝侧,神情温和。

若不是方才她亲口说出“助我疗伤”四个字,这一幕倒像寻常长辈在同晚辈闲话。

见他不说话,沈玉微略微偏过头,眉眼含笑。

“不愿意吗?”

许宁满脸认真说道:“沈仙师方才不是说,不会逼我点头吗?”

沈玉微神色一怔,旋即失笑了起来。

“我确实说过。”

“所以我说的是相求。”

“相求”二字从一位金丹真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实在古怪。

可沈玉微说得很平静。

她没有用修为强行逼迫他,而是认真地在于他商议。

但许宁摇了摇头。

“晚辈只是一个凡人药师,连引气入体都不会。”

“陆仙师的心脉能稳住,半是运气,半是她本身修为深厚。”

“沈仙师是金丹真人,晚辈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沈玉微说道,“你先看看。”

她取过一只白玉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按。

片刻后,水底忽然泛出一点暗红。

整盏清水冒出了细小的气泡。

许宁目光微凝。

这等以灵力显伤的手段,他自然看不懂。

可医书中说,热毒入血,色多晦红。

火邪内伏,遇水不散,反蒸其液。

“这是……”

许宁皱眉看了片刻,迟疑道:“火毒?”

沈玉微抬眼看他,眸中露出了几分意外。

“你能看出来?”

“猜测而已,我记得有几副治热毒入血的方子。”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凡间药方怎么可能治得了金丹真人的火毒。

见他满脸凝重,沈玉微淡淡一笑。

“这缕火毒藏在我的金丹本源附近,若强行拔除,伤势反而会更重。”

许宁不懂修行,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所以仙师想借这股草木灵力,将它牵引出来?”

“你如今还做不到。”

沈玉微摇头,语气并无轻视。

“我只需你在我运功时,用那股草木生机替我护住一处脉门。”

许宁听完,眉心仍未松开。

“只是尝试?”

“只是尝试。”

“若尝试不成?”

沈玉微嘴角浅笑,道:“我不会怪你。”

那温柔似水的目光让许宁下意识偏离了视线。

“仙师伤得这么重?”

沈玉微看着盏中那点暗红,摇头笑道:“只要不动用太多灵力,短时间内死不了。”

这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说法。

许宁眉头皱得更深。

“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您不是金……”

他没有把话说完。

惹得沈玉微眉梢上扬,白了他一眼。

“金丹真人也是人。”

“更何况,这伤原本便不是斗法留下的。”

许宁眉头一皱,“那为何会……”

会说得自己命不久矣了一般。

也不知陆仙师知道此事,心里会作何感想。

沈玉微并不打算向他隐瞒,叹了口气便娓娓道来。

“寒衣当年受伤后,我曾几次去过丹霞宫。”

丹霞宫。

这个名字许宁听过。

是南域最出名的丹道圣地。

太微仙宗的弟子给他送药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敬畏。

沈玉微继续道:“丹霞宫有回脉丹,可他们不轻易替外宗修士炼药。”

“求丹者需自备天材地宝,还要替丹霞宫完成一件事。”

许宁看着她,“仙师完成了?”

“完成了。”

沈玉微说得轻描淡写,“只是那件事比我预想中麻烦些。”

“后来丹霞宫的长老说,回脉丹尚缺一味药引。”

“什么?”

“一丝金丹本源。”

案上茶水仍冒着一点温气,许宁却觉得背后微冷。

他不是修士,但也知道本源二字意味着什么。

陆寒衣手中那枚回脉丹,竟然是沈玉微拿自己的根基换来的。

许宁看着沈玉微。

她的神色依旧温和,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寻常小事。

可也正因如此,那份代价才显得更加沉重。

陆寒衣有个好师父,有个好母亲。

这个念头从许宁心底浮起时,他甚至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敬佩自然是有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沉默。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护住一个人,把自己的道途也放上秤盘。

“陆仙子知道吗?”

沈玉微摇头。

“她不必知道。”

许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寒剑峰上,陆寒衣握着回脉丹时苍白的脸。

沈玉微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温声道:“许宁,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有负担。”

“那仙师为何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的灵根,对我的伤势大有裨益。”

沈玉微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仍在靠近许宁。

那股青意太温和,也太适合压住她体内那缕火毒。

她与寒衣同为天品水灵根,可这股青意落在她身上时,似乎又不只是疗伤那般简单……

许宁没有与沈玉微对视,也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的情绪。

“我,可以尝试。”

沈玉微眼底微亮。

许宁立刻又道:“但有几件事,晚辈要先问清楚。”

“你说。”

“第一,疗伤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暂时结束?”

沈玉微想了想,“今夜先压住火毒,使其三日内不再反噬。”

“之后若还需梳理,我会提前与你商量。”

许宁点头。

“第二,若疗伤有损我的身体,仙师需立刻停手。”

“自然。”

“第三。”

许宁看着她,“我想要自由出入仙门的令牌。”

沈玉微满脸意外地看着他。

许宁道:“我可以帮仙师压制旧伤,也愿意暂住照月崖避祸,但我若有一日想离开,仙师不能留我。”

沈玉微看了他许久,脸上始终带着那温柔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没问题,我都答应了。”

说罢,沈玉微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玉牌,放在竹案中央。

玉牌上刻着一弯月影。

“这是照月崖客卿令。”

沈玉微道:“你持此令,可暂住照月崖,可入药庐,也可以借阅最基础的引气法门。”

许宁看着那枚玉牌,有些意外对方竟然这么简单就给了出来。

沈玉微嘴角含笑,继续道:“而且我还会教你敛息之法,替你遮掩灵根。”

“若你将来要离开,我不拦你。”

说到这,她声音微顿。

“但在你有自保之力前,至少不要独自下山。”

看着那枚玉牌,许宁没有立刻去拿。

“仙师不怕我学了法门便走?”

沈玉微笑了笑。

“怕。”

这回轮到许宁怔住。

沈玉微看着他,眉眼温和,“可若因为怕,便把你困在照月崖,那我与那些让你失望的人,又有何分别?”

许宁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玉牌。

玉牌入手,一片冰凉。

“多谢仙师成全。”

……

入夜,照月崖沉寂如水。

许宁被安置在药庐旁的一间竹舍里。

屋子不大,他收拾得很干净。

案上放着一卷引气诀,旁边还有三瓶养元丹。

都是沈玉微亲自交给他的。

他将自己的旧包袱放进柜中,又把那枚客卿令压在案角。

做完这些,许宁在屋中站立了许久。

他这也算是有了处安生之所了吗?

许宁露出一丝苦笑。

从寒剑峰出来时,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些。

总感觉自己被牵扯得越来越多了。

许宁拿起案角的玉牌,在指间慢慢翻过。

照月崖客卿。

这身份听起来比寒剑峰那个凡人夫君体面了许多,可说到底,仍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东西。

这能算他是自由之身吗。

许宁握着这枚玉牌看了许久,没能从那一弯月影里看出答案。

片刻后,许宁将其放回了案上,翻开那卷引气诀。

第一行字写得很简单。

“引天地灵气,归于己身。”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许宁指尖停在书页上,抬起头。

“谁?”

门外静了一息,传来沈玉微的声音。

“是我。”

许宁起身开门。

沈玉微站在门边。

她早已换下了白日那身端庄外袍,只披着一件月白的薄衫。

乌发随意地垂下,几缕发丝贴在鬓边。

额前浮着细汗,眼尾也染着一点湿润的红。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平日里的端庄照得朦胧了些。

见此情形,许宁不敢贸然靠近。

“沈仙师?”

沈玉微一只手扶着门框,仍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不好意思。”

“看来得提早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松,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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