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阮瑟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轮的结果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头名到手,接下来的比试只要稳扎稳打便好。

她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看台上层层叠叠的人海,试图找到那个戴玄青色面具的身影。

但看台上人头攒动,各色衣袍交织成一片斑斓的海洋,她找了片刻便放弃了。

随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评委席,她的姐姐阮琴就坐在那里,青色的长裙格外显眼,两双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隔着半个广场对撞在一起。

阮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期待,仿佛她万象识灵拿到头名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阮瑟先是惊讶随后低头,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还没来得及蔓延,余光便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就在她姐姐右手边隔了几个位置的地方,一个身着玄青色长衫、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正朝她挥手。

那人左右晃了两下手,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欠揍的悠闲。

阮瑟愣住了,赖前辈?他怎么会坐在评委席上?

赖黎安远远地看到阮瑟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靠在椅子上,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阮瑟在原地沉默了一会,才将目光从赖黎安身上硬生生扯了回来,耳根处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粉红。

评委席上,阮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将目光落在那个翘着二郎腿悠闲品茶的男人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自家妹妹居然会认识评委席上的人,而且好像还不是那种普通的点头之交,她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金丹中期的修为,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但阮瑟从小眼高于顶,除了炼丹对什么都不上心,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人,绝不会只是因为修为。

第一轮比试正式结束后,广场中央的平台被迅速清理干净,原先铺满灵草的草丘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上千张独立石台。

每张石台上都摆放着一份完全相同的原材料,主持长老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第二轮,淬药。每位选手面前的石台上,已备好一份完全相同的原料。赤阳草为主药,冰髓花、苦藤根、石蕊粉为辅,无根水为引。选手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淬炼提纯,交出精粹药液。评分以纯度为首要标准,纯度不达标者直接淘汰;纯度达标者中,取用时最短的前若干名晋级。比试过程中,禁止干扰其他选手操作,违者取消资格。沙漏流尽之时仍未完成者,淘汰。”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场上近千簇灵火同时燃起,橘红色的光芒映得整片广场如同熔炉。

赤阳草是火行灵药,淬炼时需要以武火猛攻茎叶,将药力逼出后再瞬间转为文火收汁,火候稍有不慎便会让整株灵草化为灰烬。

更棘手的是,辅药中的冰髓花与赤阳草药性相冲,萃取出的药液必须在完全冷却之前与赤阳草精华融合,否则两者都会失效。

赖黎安的目光越过场上星星点点的灵火找到了阮瑟。

她的动作依然从容,灵力操控精准得令人赞叹,赤阳草在她的灵力引导下缓缓褪去外壳,露出内部一簇金红色的精华,但赖黎安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问题出在冰髓花上,冰髓花是水行辅药,对木灵根修士来说本不成问题,但萃取冰髓花需要极寒环境,而赤阳草的武火淬炼却将整个石台烤得滚烫。

阮瑟不得不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输出之间来回切换,前一息还要以灵力催动冰髓花在低温中结晶,后一息便要分出心神去压制随时可能过火的赤阳草。

“令妹的木行操控确实精湛,”裴长靖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凤眼中的困倦少了几分,“但赤阳草配冰髓花,这对水木灵根的选手本就不公平。火灵根的丹师淬赤阳草如烹小鲜,木灵根却要付出双倍的灵力去压制火候,这规则,老裴我当初就说过该改改。”

尹正端起茶盏,语气平静道:“淬药考的是通用手法,而非灵根偏好。将来丹师行走天下,难道遇到的所有药材都与自己灵根相合?能在劣势中稳住阵脚,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裴长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目光又飘回场中。

阮瑟的手依然很稳,赤阳草的精华在武火中渐渐凝成一团金红色的液珠,冰髓花则在另一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成霜。

她在同时处理两味药性完全相冲的药材,而且进度并不比其他选手慢,只不过脸色变得有些越苍白。

忽然广场东侧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响,有人萃取冰髓花时操作失误,寒气反噬,将整份材料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那年轻丹师捂着手跳开,被执法堂弟子迅速请出了场,这个小插曲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赖黎安连看都没看,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阮瑟身上。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偏南的方向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开玩笑吧?那是什么炉子?”

赖黎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了邵蛟,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石台上,一尊破旧的铜炉正架在灵火上,炉身满是划痕和锈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品堆里捡出来的。

旁边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选手瞥了一眼他手中那尊破炉,嗤笑出声:“这位道友,你们宗门是穷成什么样了?连个像样的丹炉都置办不起?要不要我借你一个?免得回头输了说是工具不好。”

邵蛟没有理他,将赤阳草丢进那尊破炉,右手五指轻轻搭在炉壁上将灵力缓缓注入。

片刻之后,一股极其纯净的赤阳草精华从炉底流出,注入他左手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中。

那精华的颜色纯正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华丽锦袍选手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一言不发地收回了目光,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有意思。”裴长靖在评委席上轻轻敲着扶手,“那尊炉,炉身上的纹路虽然磨损了,但依稀看得出来是上古铜炉的手工,比现在市面上卖的那些法器级丹炉还要考究。这小子识货,而且知道怎么用那种老炉子。”

赖黎安微微挑眉,不过此刻他没有心思去关注别人,因为阮瑟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不是技术不够,而是灵力不够了,木灵根在赤阳草的烈火面前消耗太大了。

忽然阮瑟猛地收回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赤阳草的精华与冰髓花的结晶在同一瞬间被两道灵力分别裹住,牵引到石台上方,然后在她十指交错之间猛然合拢。

冷热相激,一团白雾腾空而起,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大半,片刻之后白雾散去,她的石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药晶,居然是更难得的晶化形态。

鉴药师走上前来,以法器测过之后高声宣布:“阮瑟,纯度九成八,合格!”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赖黎安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待阮瑟走回休息区时,脚步明显沉重了几分,她坐下来之后便闭上了眼睛,这第二轮却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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