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兵丁握着长枪,枪尖上的红缨烂成了几根灰黑色的线,风一吹就散了。他们的手在抖。对面的匪徒骑着马冲过来,马上的眼睛红着,手里的刀举得高,刀刃上反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排的兵丁倒了三个。一个被刀砍在肩膀上,砍进去半寸深,骨头露出来,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脸。那人用手抹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看满手的血,嘴张了张,没喊出来,扔了枪跑了。第二个被马撞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脖子歪了,一动不动。第三个被一刀捅进肚子里,刀拔出来的时候肠子跟着流了出来。他自己不知道,还在往前跑,跑了两步低头一看,看见肠子拖在地上,这才喊了一声。那一声喊得又尖又厉。喊完了,人倒了,肠子还在往外流。
剩下的人跑了。没人下命令,没人喊“撤”。一个人跑了,两个人跑了,三个人跑了,所有人都跑了。枪扔在地上,刀扔在地上,盔甲跑掉了也不捡。有的人跑的时候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跑得比自己慢。有人跑得比自己慢,自己就安全了。这念头不用想,到了该跑的时候自己就冒出来了。
城门口的几个兵丁跑得最快。他们把长枪往地上一撂,枪杆子砸在石板上,咣当咣当响,有的滚进了阴沟里,有的被后面的马蹄踩断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盔甲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有一个兵丁跑掉了鞋,光着一只脚在石板路上跑,跑了几步觉得硌脚,停下来想捡鞋,回头一看,匪徒的马已经到了身后,他鞋也不要了,光着脚继续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参将府里,赵奎正在收拾东西。
他早就听见了城门口的喊杀声。那声音从北边传来,隔着好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不那么响了。可他听见了。他不但听见了,还听出了门道——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匪徒进城了。守军顶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腆着大肚子,脸上的肉横着,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站在大厅中间,听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内室。
内室靠墙摆着一个黑漆柜子,柜门上的铜锁有巴掌大,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锁,拉开柜门。柜子里头的东西不少,金锭子,银锭子,珠宝首饰,玉石摆件,一包一包的,一层一层的,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东西是他十几年搜刮来的,有克扣的军饷,有收受的贿赂,有从商人那里讹来的,有从百姓头上刮来的。每一文钱都沾着别人的血汗。他不觉得。他只觉着这些东西是他的,是他应得的,是他赵奎拿命换来的。
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搬,一包一包地往几个大包袱里塞。金锭子沉甸甸的,塞进去包袱立刻往下坠,坠得手都酸了。银锭子小一些,也沉,一包一包摞在一起。珠宝首饰用帕子包着,帕子打开,里头的东西在烛光下闪着各色的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他把那些帕子一个一个塞进包袱的缝隙里,塞得紧紧的,不留一点空。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肚子大成那样的人。他的手在抖。他怕这些东西带不走。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穷。穷是什么滋味他小时候尝过,饿得啃树皮,啃得满嘴是渣,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差点噎死。他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穷了。他做到了。他不但不穷,他还富了,富得整个望江城都是他的私产。现在匪徒来了,他要走了,他要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一文钱都不能留下。
他装了四个大包袱,每个包袱都鼓鼓囊囊的。他拎了拎,拎不动,太重了。他又打开包袱,往外掏了一些,把最不值钱的扔在地上,几块成色不好的玉佩,几串珠子,几件银器。银器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的,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几件银器,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塞进了袖子里。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拎着四个大包袱,一步一晃地往外走,肚子顶着包袱,包袱压着肚子,走几步歇一口气。走到府门口,他把包袱扔上马车,自己爬上去,一屁股坐在包袱堆里,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车夫问他:“将军,往哪边走?”
赵奎说:“南门。出城。”
车夫犹豫了一下:“南门那边也乱,要不要走西门?”
赵奎一巴掌拍在车夫后脑勺上,拍得车夫脑袋往前一栽,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我说南门就南门。少废话,走!”
车夫不敢再问了,一甩鞭子,马嘶了一声,拉着车往南门跑。车上的包袱堆得像小山,赵奎坐在小山中间,被颠得东倒西歪,两只手死死抓着包袱的绳子,怕包袱散了。
参将府的兵丁们看见主将的马车从后门出去了,愣了一下,然后也跑了。没人下命令,没人喊“撤”。和城门口一样,一个人跑了,两个人跑了,所有人都跑了。他们把刀扔了,把枪扔了,把盔甲脱了,穿着单衣从后门、侧门、狗洞、墙头,以各种姿势跑了。参将府空了。
城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三千兵丁,有一半是虚额,赵奎吃空饷,把不存在的兵丁的饷银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剩下的一半里,又有大半被他派去押私货、看庄子、替他的外室买菜跑腿,真正守在城里的不到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还有大半拿着生锈的刀、断了头的枪、拉不开的弓。匪徒冲进来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有人往南门跑,有人往西门跑,有人往东门跑,有人跑进了巷子里,跑着跑着迷了路,在巷子里转来转去转不出去,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被匪徒堵在了死胡同里。有人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回头看见匪徒的马蹄子已经到了眼前,他闭上了眼睛。马蹄从他身上踩过去,踩断了三根肋骨。他趴在地上,嘴里冒着血泡,想喊喊不出来。
主将跑了。守军散了。城门开了。
匪徒涌进来了。黑压压的,从城门口往里灌,灌进大街小巷,灌进每一条缝隙。他们的眼睛红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在皮肤底下扭。他们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声,不是人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没有意思,就是吼。他们见人就砍。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百姓还是兵丁。在他们眼里,只要是活的,就砍。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在街上,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头歪了,血喷出来,喷得老高。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被追上,刀从背后捅进去,捅穿了妇人的身体,捅进了孩子的身体,母子俩一起倒在地上,血从两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汇在一起,在地上铺开。一个小孩蹲在墙角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匪徒从他身边跑过去,没看见他。另一个匪徒跑过去,也没看见他。第三个匪徒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孩抬起头,满脸的眼泪鼻涕,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匪徒看了他一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一刀砍下去。小孩的声音停了。
街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侧着蜷成一团。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流到低洼的地方,汇成一摊一摊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苍蝇闻到了血腥味,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趴在血上,趴在伤口上,趴在死人的眼睛上,搓着腿,嗡嗡嗡的,赶不走。
火也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放的火。火从城门口附近开始烧,烧着了一家布庄。布庄里的布匹是棉的,吸了火,烧得快,火舌从窗户里往外舔,舔到隔壁的杂货铺。杂货铺里有油有酒,轰的一声,火蹿起来一丈多高。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把匪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烟滚滚地往上冒,冒到天上,散开,越散越大。
有人从火里跑出来,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滚了几圈,火灭了,人也不动了。有人从楼上往下跳,摔断了腿,爬不起来,在地上爬,爬了几步,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惨叫了一声,就没声音了。有人躲在井里,蹲在水面上,只露出一个鼻子,听着外面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火烧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心上。他们蹲在井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天黑了,蹲到声音远了,才敢爬出来。爬出来一看,街上没有人了,只有尸体,只有血,只有还在烧的火和还在冒的烟。他们站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家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望江楼的火烧得最旺。楼是三层的,木头结构,烧起来快,火舌从一楼窜到二楼,从二楼窜到三楼,从三楼窜上屋顶。屋顶的瓦片被烧得噼里啪啦炸,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楼里的姑娘们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有人穿着衣裳,有人只穿着肚兜,有人光着脚,有人怀里揣着金银细软,有人什么都没带。她们跑散了,有的跑进了巷子里,有的跑进了别人家里,有的跑到了城门口,发现城门被匪徒堵住了,又折回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站在街中间,茫然四顾。老鸨跑得最快,她早就准备好了,包袱里装着地契、银票和值钱的首饰,跑起来腰不酸腿不软,比那些年轻姑娘还快。她跑在最前面,头都不回。
城东那条僻静的巷子里,两扇黑漆的门还关着。门从里面闩了,闩得很紧。门板太薄,挡不住什么。院子里头,两个姑娘抱在一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年纪大的那个搂着年纪小的那个,手捂着她的嘴,怕她哭出声来。年纪小的那个眼泪哗哗地流,流到年纪大的那只手上,滚烫滚烫的。年纪大的那只手也在抖,她捂得很紧,紧得年纪小的那个快喘不上气了,可她不敢松。她听见外面的声音,脚步声,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
门没有被推开。匪徒从巷子口跑过去了,没有进来。她们的命保住了。她们不知道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以后怎么办。她们只知道现在还没死。没死就是还活着。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参将府的大门还关着,紧紧的,闩着的。里头已经没有人了。兵丁跑了,丫鬟跑了,厨子跑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人管了。府里的东西被下人们顺手牵羊带走了不少,花瓶、字画、桌椅板凳,能搬的都搬了,搬不走的砸了。地上到处是碎瓷片、碎玻璃、扯烂了的帐子、踩扁了的铜盆。一个嬷嬷临走的时候把赵奎那件黑貂皮褂子穿走了,褂子太大,穿在她身上下摆拖在地上。她不管,踩着走,走一步踩一下,踩得下摆全是泥。
赵奎养在城东的那两个姑娘,后来被人从院子里放出来了。放她们出来的是隔壁的一个老婆婆,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拿着一把菜刀把门锁砸开了。两个姑娘站在门口,不敢出去。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老婆婆推了她们一把,说:“走吧,还等什么?等死吗?”
她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的门。门开着,门锁掉在地上,锁鼻子歪了。她们看了那一眼,转过身,走了。
望江城的天变了。太阳还在天上挂着,白花花的。地上的人觉得天是灰的,红的,黑的。灰的是烟尘,红的是血,黑的是烧焦了的木头和尸体。那些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什么都看不清了。
望江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