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舒服的枕头!全圣堂学园第一!不接受反驳!”
她说完就转身跑回吧台去帮千夏端咖啡了,马尾在脑后甩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耳根还是红的。那杯拿铁在她经过时被她顺手端起,稳稳当当地托在左手的托盘上。齐刘海的女生接过拿铁,没有多余的目光,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将杯子放在面前,并没有立刻喝的意思。
她没再看我。我也没再看她。
吧台后面的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麻袋上跳了下来,正蹲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用爪子扒拉着门框上的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串老板娘自己用麻绳编的晴天娃娃和藤编小球,球上还插着几根猫薄荷叶,在夕阳下微微晃动。团子显然是想把藤球弄下来,但它跳了几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最后干脆瘫在门边,用一种“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想起床”的姿势横躺着,肚子上的肉在玻璃上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
我看了一眼手机。LINE对话框还开着,爱丽丝最后发的消息下面,我还没回复。犹豫了两秒,我打了一行字:
「咖啡馆里来了个穿圣堂制服的女生 之前没见过 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印一直在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危险的烫 是那种 唔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共振的感觉」
发送,撤回。然后又打了更短的一行:
「有情况 但暂时可控 我会早点回来 别担心」
发送。
这次没撤回。
过了大约五秒,手机一震。爱丽丝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小心。」
没有骂我,没有吐槽,没有“笨蛋”或者“乳牛”或者“别被奇怪的女人拐跑了”。就两个字。按照爱丽丝的标尺,这大概相当于她站在我面前张开翅膀把我整个人罩住,然后用最高火力向任何敢靠近我的东西发射火球。
好吧,以上又是我个人情不自禁的遐想而已。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巴菲。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奶油绵密得像云。窗外的天色从橙红渐渐过渡到深紫,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金色的光圈。
吧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诶?坏了?这个咖啡机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啊。”
千夏学姐蹲在咖啡机前,拍了拍机身侧面,又按了几下开关。蒸汽喷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嘶嘶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顶部的压力表指针纹丝不动。
“千夏姐,是不是水箱没水了?”
惠理凑过去看。
“水箱上午才加满的。而且这个故障代码——”
千夏指了指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
“是压力不足。应该是内部哪里堵了。这下麻烦了,今晚还有好几个预定要来取外卖的订单。”
“老板娘呢?”
“去供应商那里补货了,大概半小时后才回来。”
千夏站起来,擦擦手上的水渍,语气还算镇定,但眉心已经拧成了小疙瘩。
“惠理,你帮我把冷藏柜里的备用浓缩液拿出来吧,如果一会再有客人来点咖啡,只能先用手冲或者法压壶代替了。至于外卖订单——只能打电话让客人换品种或者取消。”
“好!”
惠理立刻转身去翻冷藏柜。团子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摊着,尾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算是表达了被惊扰的抗议。
我咬着勺子,看了看那台罢工的蓝绿色机器,又看了看千夏学姐蹲在地上研究说明书的背影。
好吧。
我把勺子放进空杯子里,站起身走过去。
“千夏学姐,让我看看行吗?”
千夏转过头,有点意外。
“空镜?你会修咖啡机?”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机箱外壳打开后,内部管路还残留着运转后的余温。我顺着水路往上摸——在泵浦出口处的弯管接头位置,指腹碰到了不正常的凸起。拆下来一看,是一小块碳酸钙沉积,堵在管径最窄的位置,刚好把水流截成了断续的细线。除此之外,管路内壁附着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脂,混着极细的咖啡粉残渣。
“千夏姐,你们平时清洗咖啡机用专用清洁粉吗?”
“用的,每周一次,按说明书操作的那一套流程。”
“可能是不够。”我把那块钙化碎屑放在纸巾上给她看,“有一部分清洗不到的死角堵了东西。另外管路壁上这一层是粉渣混着油脂,需要用药片做反向冲洗才能清洗干净,单靠前向冲洗打不掉。”
千夏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碎屑,又看了看我打开的外壳,表情在“震惊”和“佩服”之间反复横跳:
“……空镜,你家里也是开咖啡店的吗?”
我停顿了一下。
“我家里有只很挑剔的猫咪,每天都要喝现磨的果汁和牛奶咖啡。家里的机器时不时就会出问题,修多了就熟了。”
“猫咪喝咖啡?真的假的?”
正在手忙脚乱翻备用浓缩液的惠理闻言倏地抬起脑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名侦探的推理被证实了”的狂喜表情。
“噢!我知道啦!是不是每天都要喝咖啡的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对你严格训练的什么退役女保镖——唔唔唔!”
千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地把手里那块刚拆封的巧克力直接塞进惠理的嘴里。
“用我亲手灌注了满满爱意的巧克力面包堵住你可爱的小嘴。亲爱的~慢慢吃,别说话。”
惠理嚼着巧克力,眼神依然在发亮,嘴巴倒确实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冲我挤眉弄眼又嘟了嘟嘴,用口型说了一个无声的“巨乳玫瑰”。
“……”
我忍住了额头隐约跳动的脉搏,决定无视她的存在。
“那这个堵塞现在能解决吗?”
千夏问。
“可以临时疏通让机器跑起来,但要彻底清干净需要用药片做一次完整的反向冲洗。备用浓缩液先顶上今晚没问题,这东西不会恶化,就是暂时水流不畅。”
我把那块钙化物丢进垃圾桶,又从厨房找来了一点食用柠檬酸兑水,把弯管拆下来浸泡了一会。
“空镜,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店打工吗?”
千夏在我把重新装好管路、按下开机按钮、听到压力表指针重新上升的声音之后不紧不慢地说。
“你身材和形象这么好,又会修咖啡机、脾气也蛮不错、还能忍受惠理的叽叽喳喳——这几个条件同时符合的人在整个城市都范围内我找了半年都没找到。”
“千夏姐!我还在旁边听着呢!”
惠理把托盘举起来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既委屈又不服气的眼睛。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千夏笑眯眯地拍了拍惠理的脑袋。
“你这位闺蜜可是咱们店急需的人才。对了空镜,你要是愿意来的话,时薪我给惠理的一点五倍。哈哈,这是老板娘的原话,我只是替她转达。”
“千夏姐!为什么她比我高!我可是已经在这里工作一年多了啊!”
“因为她会修咖啡机,你不会。”
“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
千夏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着“你看我没说错吧,你真的能忍受她”。
“怎么样?考虑考虑?每周排班可以按你的课表来,老板娘说了,随时欢迎你先来体验一天。”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不过想来应该是之前的空镜就已经给这家店的老板娘留下过还不错的印象。
不是因为时薪——虽然一点五倍确实很诱人。而是因为咖啡馆的氛围。暖黄的灯光,木质地板,咖啡豆的焦香,猫咪慵懒地躺在窗边,轻声细语的顾客和偶尔响起的门铃声。这里和那个满是汗水与酸痛又天天被欺压的家,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千夏心满意足地转身去处理外卖订单的后续,留我和惠理站在吧台旁边。
惠理还在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每周辛辛苦苦给老板娘做牛做马,你一来就比我多一半的工资,我好酸。”
“你酸什么,你不是每天都有胸枕睡吗?我这可比一点五倍时薪值钱多了。”
“……”
她愣了一秒,随即把托盘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尖。
“空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痴汉者——”
“住口!我不许你再说啦!”
她把托盘放下来,气鼓鼓地瞪着我,但眼角还是弯的。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能看到街道两侧的路灯依次点亮,下班回家的行人步履匆匆,远处便利店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明亮的白光。咖啡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放学后来写作业的学生和下了班顺路买杯咖啡带回家的上班族。千夏在吧台后面忙得像陀螺,团子终于从门边爬起来,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走到角落里它的专属猫窝,把自己盘成一团芝麻馅的汤圆。
惠理也开始忙碌起来。她系着深橙色的围裙,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时而弯腰倾听客人点单,时而转头对刚进门的熟客露出灿烂的笑脸。她马尾晃动的弧度、接过菜单时微微前倾的姿态、还有在等咖啡机萃取的间隙偷偷朝我这边挤眉弄眼的鬼脸——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自然,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属于这片暖黄色灯光笼罩下的小小天地。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是已经见底的巴菲杯,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那个齐刘海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上那只拿铁杯还留在原处,杯沿有一圈极淡的唇膏印记。问千夏姐才知道,她付的是现金,压在杯垫下面,金额比账单上的数字多了不少。
我走过去拿起杯垫。下面果然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纸上的笔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周六晚上十点,旧港口三号仓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