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普遍认知上的人类天性相悖,社会性这样的要素社会性这一要素似乎在塞西莉亚身上是彻底缺席的。那些群居动物赖以生存的联结,对大多数时候都神情淡泊的少女而言,并不重要。或者说,没有意义。

亲情、友情、爱情——人类社会体系所歌颂与赞美的一切美好事物,在塞西莉亚眼中轻若尘埃。平日里几乎不显露欲望的她,也从未表现出对这些情感的渴求。毫不夸张地说,她大多数时候不像人类。她缺乏人类应有的“温度”,简直如同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械。

过去曾有人用“羁绊之线”的概念来形容一个人的生命是否丰盈。若以此作比,塞西莉亚的过往,竟是从未有过哪怕一根那样的线缠绕其身。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少女的生命从未有过多余的线条。

透明的灵魂。”——这是某位极少主动为人占卜的先知小姐曾给予塞西莉亚的定义。如今看来,这个评价可谓一针见血。

透过这些异常,不难推断,这样的少女身上必然隐藏着什么秘密。即便那位内心矛盾的少年阿诺德,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关于塞西莉亚的种种疑点,努力地不去探究少女的过去。然而,当纯白色的魔力自黑暗中迸发,将整座城邦在瞬间灼烧成焦土废墟的那一刻起——

塞西莉亚,这位神秘的、透明的、强大而过往成谜的少女,便再也无法隐匿于暗处。

她所深埋的秘密,已然吸引了那些永无止境追寻真相的贪婪之徒的视线……

于是,在天际日月不知第几度交替之际,少女那细密如小蒲扇般的睫毛终于微微颤动,黄昏的光线下,淡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一如既往,塞西莉亚带着几分天然到近乎可爱的迟钝。

在这片被焦黑灰烬环绕的废墟中央,塞西莉亚就那样乖巧地跪坐在一座灰烬堆积的小丘上。纯洁的少女与残破的废墟……无论谁目睹此景,恐怕都只会感到一种深切的诡异。

而这荒诞的画面,在下一刻便被少女周身升腾起的纯白光点所打破。

塞西莉亚凝视着那些在她身边舞动的、象征着毁灭的魔力光点,既未惊讶,也未困惑。她只是异常平静地拂散了它们,随即站起身来。

……还要找到兄长大人。”少女轻微的低语在空旷死寂的世界里迅速消散,如同被虚无吞噬,“还有……唔,是什么呢?”

如同老式收音机突然卡壳,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微微蹙起眉头,淡金色的眼眸眯起,仿佛正奋力在记忆的角落中翻找着什么。

过度的思考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上刻上了痛苦的纹路。纯白色的魔力也开始暴戾。

“……唔,果然还是先找到兄长大人吧。”回忆无果,她很快地做出了决断。

放弃了思考,脑海中随之回忆起某人的面孔,少女紧皱的眉头悄然舒展,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度。

塞西莉亚的脑海里封存着许多东西,但迄今为止,她从未有意去探究——对她而言,那些都不值得在意。每当受到脑海中闪现的陌生画面侵扰时,塞西莉亚总会下意识地勾勒起那个同样带着迷茫神色的少年的面孔。

这是她抵御未知与无边孤独的秘方。

于是,她蹒跚行走于焦灼的土地上,在心底一遍遍呼唤着“洛奚·阿诺德”这个名字,咀嚼着脑海中愈发清晰的胀痛。塞西莉亚就这样,茫然地、一步一步地,迈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空旷原野。天光渐暗,狂风卷起烧焦的尘屑,在这片仅剩虚无的荒原上,荒芜正无情地侵蚀着少女渺小的身影。

连她周身萦绕的纯白光点,也仿佛被这片荒芜染上了斑驳的灰黑。

然而塞西莉亚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一步一步地,沉入荒野的地平线深处。

【啊,好想再见他一面啊……好想……再亲口与他诉说……】

随即,并不存在的声音在并无一人存在的荒野中悠悠响起……

*

塞西莉亚不明方向的旅程注定没有结果。同样的时间里,洛奚·阿诺德也经历着同样的不明方向的迷失。

在早已不知道将清醒二字丢到哪里去了的混沌意识中,洛奚·阿诺德借由那颗并不寻常的玻璃珠子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方向感与行事效率。

就这样,拖着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洛奚·阿诺德以极为迅捷的步伐接连造访了天狐与精灵。

没有八钟礼奈的天狐郡、有拉米瑞兹的卡巴拉。只是洛奚·阿诺德想见八钟礼奈,洛奚·阿诺德无法面对拉米瑞兹。

最终,没有结果的造访之后,洛奚·阿诺德迷失了。

疲惫裹挟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纯白色的魔力依旧在他的伤口上燃烧。

一夜之间,洛奚·阿诺德似乎变了一个人。

变得忧郁、沉闷与痛苦。

他有意识地遏制着体内的魔力本能般地对纯白色魔力的驱散,有意识地压制着本源中黄昏色的火种跃跃欲动。任由魔力的火焰烧灼带来的剧痛与焦臭味弥漫上整个神经。这是滥用“奇迹”应当受到的惩罚,洛奚·阿诺德如是想道。

洛奚·阿诺德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周围只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路标,没有人烟,甚至连风的声响都微不可闻。他就像是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星,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双腿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视野开始模糊。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无数张面孔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温妮莎一边抱怨一边为他包扎伤口的模样。

薇薇安微笑着牵起他手的模样。

拉米瑞兹在黄昏下认真注视着他的模样。

还有——

还有,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蜷缩在他身边沉沉睡去的模样。

塞西莉亚笨拙地捞着金鱼的模样。

塞西莉亚鼓起勇气,在结缘之日的星光下向他告白的模样。

以及……她在纯白的魔力中,对自己露出的最后一个、破碎不堪的笑容。

我果然,还是想再见你一面。

在意识彻底断绝的前一刻,洛奚·阿诺德向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如此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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