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四下无光,无声,无风。
连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只剩下一点飘忽不定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缓下沉。
这便是阴曹地府吗?
为何不见牛头马面?
他脑中生出这个念头。
立刻便察觉不对。
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然而黑暗之中有九处幽幽悬起的窍关,仿佛九盏未燃尽的残灯。
其中肩背、胸口、腰腹、腿胯几处,已经被某种力量强行冲开。青黑色的灵液自其中缓缓流淌,凝而不散,比从前流转于经脉中的真气沉重了不知多少倍,就好像粘稠的墨水一样在经脉间一寸寸推行。
牧谨心神微震。
真气化液。
筑基之兆。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先前还未真正踏入筑基。
余下百汇、喉舌、小腹、会阴等处的窍关仍旧闭塞,灵液行至那里便滞涩难前。
即便如此,那些窍关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死寂,而是在黑暗中微微震颤,似乎已被唤醒。
青黑灵液之外,还有一缕陌生金芒游走其间,穿过破损经脉,缝合开裂心脉。每当青黑灵液流过伤处,便会有金芒随之亮起,将那些本该崩裂的地方逐渐修复。
牧谨不知那金芒从何而来。
他只能联想到那金骨功法。
念头刚起,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意。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被一点点剥开。
段三虎。
石台暗格。
夜明砂。
葵花真解。
走火入魔。
还有……
苏芸。
血。
很多很多的血。
那血从她身上流下,浸入石台缝隙,又在他眼前晕开成一片刺目的红。
牧谨的意识猛地一沉。
黑暗开始破碎。
他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挣扎而起,胸口骤然传来沉闷的跳动声。
一下。
又一下。
心跳仍在。
他还活着。
牧谨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石室。
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焦黑的木柄斜斜插在墙上。原本平整的石台从中裂开,碎石散落一地,暗格处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四周石壁上还残留着大片干涸血迹,被寒意浸过后,颜色暗得近乎发黑。
四下唯余死寂。
牧谨怔怔看着这一切,片刻之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他低下头。
苏芸仍躺在他怀中。
她的身体已经冷了。
往日总带着几分温柔的脸,此刻安静得像睡着了一般。
那一点血色已经彻底从她唇上褪去,胸口也再没有半点起伏。
牧谨怔了很久。
他还活着。
苏芸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她?
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自己?
牧谨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想抬手去探苏芸的鼻息。
手指刚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
他早已知道答案。
苏芸的身体冷得太彻底。
牧谨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拂过她脸侧沾住的乱发,将那几缕发丝拨到耳后。
“苏芸……”
声音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声音仍是他的声音,却比往日细柔几分。
牧谨眉头微动,下意识想撑起身体。
就在他用力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猛然从全身传来。
重心不对。
肩背比过去轻了许多,像是原本撑开衣袍的骨架被无形之手削去几分;腰处更是空荡得陌生,衣带松了一截,又在另一处贴得极紧。胸前则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衣襟绷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沉甸甸地坠着。
牧谨动作僵住。
他低头看去。
下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胸口衣襟之下,分明多出了一对突兀而陌生的东西。
分明是女子身体才会有的…
牧谨瞳孔骤缩,伸手想要确认,手指刚刚抬起,又猛地停住。
他不敢碰….万一身下也被…..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苏芸还躺在他怀里。
他怎能在这个时候,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模样?
牧谨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葵花真解。
金骨功法。
走火入魔。
几个念头在脑中飞快串联起来。
葵花真解本就是女子专修的阴寒之法,所行之路与正统玄门功法大相径庭。夜明砂又是极阴灵物,若以之为引,本就可能搅动阴阳,改易气血。
自己先前走火入魔,真气逆冲,经脉寸断,按理来说已经必死无疑。
偏偏现在真气浑厚,经脉近乎通达,他也只是身形转变。
难道是濒死之际,金骨功法受到暴走的夜明灵机牵引,自行运转,强行冲开九窍,将散乱真气尽数凝成青黑灵液护住心脉?
所以他活了下来?
代价便是,葵花真解,逆乱阴阳,重塑血肉?
牧谨想起当初得到葵花真解时的场景。
那残破功法本就从三虎二哥手里得来
他又想起段三虎与其二哥身上那些不自然的变化,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时他只当是女子专修的阴寒功法。
如今看来,若是男子强修恐怕便会如三虎他们还有自己这样,性别转异。
只是这有些太不合时宜。
牧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苏芸。
他宁可自己没有醒来。
也不愿用这样的代价活着。
良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试着调动体内青黑灵液。
灵液一起,九处窍关随之微微震颤。
一股阴寒气机从丹田与窍关间缓缓流转开来。它没有像寻常真气那样外放,反而一点点向内收敛,像深夜里弥散的雾悄无声息。
牧谨的呼吸随之变浅。
心跳也随之变慢。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自身气息被压的极低,仿佛不再是一个活人,反而更像是石室角落里的一块冷石,一片阴影,一具早已失去温度的尸骸。
若非他自己还能听见心神微动,连他都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牧谨忽然想起段三虎。
难怪那厮明明身法不算高明,但他逃出门后,气息便像凭空消失,连追踪都变得困难。
原来这便是葵花真解衍生出的【藏息】神通。
若他全力运转,或许当真能在旁人眼皮底下,如鬼魅般隐去踪迹。
牧谨得出判断,心中稍定。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苏芸。
她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垂落,脸色苍白。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
牧谨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指节一点点发白,手背上青筋绷起,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怎应该在这里哭。
他心口像是被人剜空了一块,冷风从那空洞里一阵阵灌进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下山只是为了求道。
以为只要取得灵物,铸就真人道途,一切便就结束。
然而,苏芸死了。
死在了这里。
死在他怀里。
牧谨喉结微动,许久之后,才从喉间压出一句极轻的话。
“我带你出去。”
话音落下,他小心地托住苏芸的后背和腿弯,想要将她抱起。
就在苏芸离开地面的那一瞬,牧谨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牵痛,来得极轻,好像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拉了一下。
牧谨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少女。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下意识认为苏芸还没有彻底离开。
怀中佳人依旧双目紧闭,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石室死寂。
没有回应。
牧谨怔立良久,最后缓缓垂下眼。
大概是错觉。
伤重之后,心神不稳,生出错觉也不奇怪。
人死不能复生。
那一丝牵痛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底,怎么也拔不出去。
牧谨抱着苏芸,朝外走去。
石板半掩,外头有天光漏入。
明明只是寻常月光,落在牧谨眼中时,却刺得他眼眶生疼。他下意识偏过头,眼前一阵发白,像是这具被阴寒灵机重塑过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应如此明亮的光。
山风倒灌,压过他的脸颊。
几缕散乱长发被风带起,擦过肌肤时带来细微痒意。
牧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也变得比从前细腻许多,风一吹,竟能清楚感到脸侧发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苏芸,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石板被他用肩轻轻顶开。
天光骤然铺落。
刺眼,冰冷,又真实。
牧谨抱着苏芸,一步踏出石室。
山间风声掠过乱石,远处云雾翻涌。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芸。”
“我带你出去。”
……
牧谨安葬了苏芸后,已是天边渐明,他呆坐在墓前良久,想了许多,直到斜日西沉,黑云压城。
在山上时,师尊曾告诉他,修行是持剑护道,是堂堂正正。
牧谨也一直这样相信。
他相信受人所托,便该尽力完成;相信恶人该杀,但夺人性命一定要有理由;相信自己既是青云门同辈第一,便不能失了青云门的脸面。
所以下山以后,哪怕他一次次狼狈,一次次吃亏,也仍旧愿意按规矩来。
委托失败,他回来认。
欠了债,他签字还。
没钱吃饭,他卖艺赚。
闭月楼规矩虽复杂,但至少还有契约,有委托,有押金,有赔偿。牧谨那时仍以为,只要自己守规矩,事情终归会有个说法。
苏芸,是他下山以后第一个真正认可他的人。
他最狼狈的时候,都是苏芸替他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她没有羞辱他的失败,没有嘲笑他的贫穷,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她用“欠债”让他安心接受帮助,用“弄脏店面”把他留下梳洗,明明是在心疼他,却偏偏说得像是在讨债。
对牧谨而言,苏芸是恩人。
更是他初入山下人间后,第一盏温柔的明灯。
到现在他才明白。
他守了规矩又有何用,还是护不住她。
他认了债,认了错,认了败。
他没有滥杀,没有迁怒,也没有让自己的剑变成不问是非的凶器。
可最后,苏芸还是死了。
死在他怀里。
死在他迟来的剑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狼狈,是因为自己不懂山下,不懂人情,不懂世道复杂。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懂。
是他太慢。
他的剑太慢。
他的杀心也太慢。
若他早些杀了段三虎,苏芸或许不会死。
若他早些看清那些人的恶,苏芸或许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若他早些明白,良善守正不等于犹豫迟疑,他又何至于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坐到天明?
他们说青云门三百年传承是古法无用。
他们笑他引气静心,笑他不懂变通,笑他守着那些山上教来的旧法门。
牧谨如今却觉得,可笑的不是青云门。
是他自己。
他竟把良善误作了忍让。
把守正误作了迟疑。
把堂堂正正,误作了非要等恶人把恶做尽,等自己的理由清清楚楚,才有资格拔剑。
山上书中常说,修士若是只注重神通修行,便易走火入魔,心术偏邪,颠倒善恶,不知敬畏。
牧谨以前不懂。
如今却觉得,这山下许多人明明看着正常,却已是走火入魔。
他们知道自己在害人。
知道自己在逼人。
知道自己把别人一步步推入绝境。
可他们依旧笑着,依旧活得心安理得。
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再听什么道理?
这样的山下人间,也配笑他古法无用?
牧谨握紧了剑。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不是他的失败,不是他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不够懂山下规矩。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山下修行,神通法大行其道,真会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
牧谨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他恍然大悟,如梦初醒,自己手中之剑,怎该只为自己求道所出。
这剑该为她出。
既是邪道,便都杀尽。
还苏芸一个朗朗光明。
雷声炸响,瓢泼大雨迎头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