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奴又抬头看她,犹犹豫豫了半天。

终于还是开了口。

“小主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陈曦靠着墙滑坐下来,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看了铁奴一眼。

“说。”

铁奴搓了搓手,又往巷口两边张望了几下,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些。

“老爷和夫人……他们身上曾经有一块玉佩,您还记得吗?”

陈曦脑子里翻了一下。

记得。

那块玉是她娘亲贴身带着的,从小就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小时候她问过,娘亲只说是保密的东西,让她别乱碰。

后来娘亲过世,那块玉就到了父亲手里,一样贴身收着。

“记得,怎么了?”

铁奴压低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块玉不是普通的玉。”

陈曦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我在马厩干了二十多年,有些事主家不跟我讲,但老奴不是傻子,眼睛耳朵都长着。”

铁奴用手背擦了擦嘴,“二老爷——就是陈烈风那个狗东西,他动手那天晚上,第一件事不是去杀人。”

“他去了哪儿?”

“老爷的书房。”铁奴的声音更低了,“他带人直接冲进书房,翻箱倒柜找了小半个时辰。”

“后来是在陈家重地找到了那块玉,才开始清洗府里的人。”

陈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先拿玉,后杀人。

顺序反了。

如果只是夺权篡位,应该先控制人、再搜刮家产。

但陈烈风把搜玉放在了第一位,比杀人灭口还急。

“那块玉有什么特别的?”

铁奴咽了口唾沫。

“十六年前有一回,老爷在书房跟一个外面来的人说话,我正好在院子里清马粪,隔着窗户听见了几句。

那个人说——那块玉是一张帖子,拿着它可以去什么……什么仙门拜师。”

陈曦身子一僵。

“仙门?”

“对,就是修仙的那种。”

铁奴比划了一下。

“我听得不太真切,但那个人说,这块玉是他们门里的信物,每一代只传一人,拿着这块玉去他们山门叩关,就能入门修行。”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有公鸡打鸣,天越来越亮了。

陈曦把脑袋靠在墙上,闭了几秒眼睛。

仙门的信物,一代只传一人的机缘。

怪不得。

怪不得陈烈风费那么大的劲,设那么深的局,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他要的根本不只是陈家的家产和权势。

他要的是那块玉,是修仙的路。

铁奴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

“小主人……”

“知道了。”

陈曦睁开眼,语气平得出奇。

铁奴一愣。

“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陈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污。

里衣烂得只能勉强遮身,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

“我现在连双鞋都没有,你跟我说仙门机缘?”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扯得嘴角边的干泥裂开了。

那块玉被拿走了,家产被他夺了,连这条命都差点搭进去。

就算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去找他要回来?

铁奴的嘴巴动了动,一时接不上话。

“我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

陈曦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说完,垂下头,没有再看铁奴。

安静了好久。

铁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响得陈曦抬起了头。

“小主人,老奴跟了陈家二十三年。”

铁奴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一圈,脸上的脏污被泪水冲出两道印子。

“老爷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收留老奴的时候,老奴是个快饿死的人,是老爷给了老奴一口饭吃,给了老奴一个能待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陈曦。

“您还在,陈家就还在,今天您是落难了,可落难不是完了。

您是陈家嫡脉的血,骨头比那个老东西硬一百倍。”

陈曦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老奴没什么本事,不会武功,不识字,就是个喂马的粗人。”

铁奴用袖子擦了把脸,“可老奴有一把力气,有两条腿,能跑能干活。

小主人往后不管去哪儿,老奴跟着。端茶倒水喂马扫地,什么都干。”

他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老奴求小主人收下。”

陈曦盯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这个又丑又脏的老头子,肋骨上还挂着一道快要命的刀疤。

自己都在讨饭,膝盖跪下去的时候眼睛里却带着光。

她伸手去拉他。

“起来。”

铁奴不起。

“您收不收?”

“收了收了,赶紧起来,跪在街上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铁奴这才站起来,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张枣核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丑得不行。

陈曦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微微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正要开口说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上方的屋檐。

一只黑色的鸟蹲在檐角上,脑袋一歪一歪地转动。

陈曦表情瞬间变了。

铁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是——”

“别抬头看它。”陈曦压低声音,身子往墙根缩了缩。

“低头,别动。”

铁奴立刻把脑袋低下去。

“什么东西?”

“阴姥姥养的乌鸦。”陈曦的手心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我从那帮人手里跑出来的,她放了一群乌鸦来追我,河里漂了一路甩掉了大部分,没想到还有一只跟过来了。”

铁奴的牙咬了一下。

“追您的?什么人?”

“人贩子而已。”

铁奴的脸一下子黑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畜生。”

他没多问,脑子却转得很快。

在街上讨了几个月的饭,这座小镇他比谁都熟。

“小主人,这只乌鸦要是盯上了咱们,一直在头顶跟着,很快那帮人就追过来。”

“我知道。”

陈曦的脑子在飞速转。

她现在的状态跑不了多远,铁奴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一起走,速度太慢,目标太大。

铁奴沉默了几秒,忽然站直了身子。

“小主人,您往北走,出这条巷子左拐,过两个街口有条土路,顺着走。

岔路口往右边那条小道拐进去,翻过一个矮坡就是官道。

官道上人多车多,那只鸟混在人堆里不好找您。”

陈曦抬头看他,心里一沉。

“你要干什么?”

铁奴没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片子,往肩上一搭。

“老奴去把那只鸟引走。”

“不行。”

“小主人——”

“我说不行。”陈曦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你身上有伤,跑不快,而且那帮人追上来——”

“追上来又怎样?”铁奴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

“老奴就是个讨饭的叫花子,跟您有什么关系?他们能拿我怎么样?一个臭要饭的,不值当他们费劲。”

陈曦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铁奴说的有道理。

阴姥姥要找的是她,不是一个乞丐。

只要他把乌鸦引到相反的方向,阴姥姥的人就会往那边追。

等他们发现不对,她早就走远了。

可是——

“快走吧,小主人。”

铁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老奴在这个镇上混了几个月,哪条沟哪条巷子都摸得清,那帮人来了也抓不住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等您安顿好了,我来找您。”

陈曦的鼻子发酸。

她没哭。

从小就不怎么哭,变成这副身体之后就更不愿意哭,会显得她很脆弱一样。

“你怎么找我?”

“老奴自有办法。”

铁奴拍了拍胸口,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

“先走,那鸟动了。”

陈曦抬眼一扫——屋檐上的乌鸦果然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更近的一处墙头上,脑袋转得更频繁了。

没时间了。

“走了。”

陈曦咬了咬牙,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她没再回头,拐进了巷子左边的岔道里。

身后传来铁奴故意弄出来的动静——他踢翻了一个木桶,哗啦一声响。

乌鸦的翅膀扑扇声,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之后陈曦按照对方说的路线走。

左拐,过两个街口,土路,岔路口右拐。

没走官道。

她在岔路口停了一下,改了主意。

官道上人多是不假,但她这幅模样走在官道上,太扎眼了。

浑身泥血,光着脚,只穿一件破里衣的少女——

巡道的捕快看见了肯定要盘问,到时候说不清楚更麻烦。

她选了另一条路,岔路口左边那条更窄更荒的小径。

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踩上去松松软软,比石板路好走,也不会扎脚。

但走了不到半里,身体的极限就到了。

水里泡了大半夜,体温一直没恢复。

手腕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发了,边缘翻卷着,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脚底板更不用说,每踩一步都是针扎。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歪。

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时不时会晃一下,像是有人在推她。

不行……还不能倒……

陈曦用力甩了甩头,逼自己保持清醒。

再走了一段,小径尽头出现了几间屋子。

灰瓦土墙,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顺来客栈”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漆掉了大半。

旁边还有个马棚,空的,一匹马也没有。

小客栈,生意看着不怎么样。

陈曦往前又挪了几步,走到门口的台阶前。

她想抬脚踏上去。

腿没抬起来。

膝盖一软,身子往前栽。

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手腕上的伤口撞在台阶棱上,一阵剧痛冲上来,眼前直接黑了。

“嘭”一声,她整个人摔在了台阶旁边的泥地上,没了动静。

“爷爷!爷爷你快来!外面倒了个人!”

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吓得退了两步。

“爷爷!”

“嚷什么嚷,一大早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拎着扫帚从里面走出来,花白的胡子翘着,睡眼惺忪。

“哪来的人?”

他走到门口,低头一看,扫帚差点掉了。

地上趴着一个少女,浑身是泥,头发打着结贴在脸上,身上只有一件湿透的薄衣裳。

脚上什么都没穿,脚底板上全是血口子。

“哎哟——”

老头子蹲下去,伸手在少女鼻子下面探了探。

还有气。

“丫头,去烧水!快!”

“爷爷她是谁啊?”小丫头缩在门框后面,半个脑袋露在外头。

“管她是谁,先救人!”

老头子把扫帚一扔,弯腰把陈曦从地上抱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低头又看了一眼陈曦的脸。

泥巴底下,五官倒是生得不赖。

可这一身的伤——

老头子皱紧了眉头,脚步加快了。

小丫头在后面噔噔噔跑去厨房烧水,嘴里还在嘀咕。

“好惨啊……她怎么搞成这样的……”

走之前这位老人一挥手,外面突然吹气一阵风来,客栈的门重新合上了。

门外台阶上,一小摊血迹正慢慢被风吹干,颜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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