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阴姥姥从毛驴上翻下来,拍了拍腰,扭了扭脖子,吆喝随从们就地歇脚。

“赶了大半夜的路,老婆子骨头都散架了,天亮之前进城就行,不急这一会儿。”

随从们动作麻利,搬行李、铺卷子、拴牲口,一套流程干得熟练。

看来这帮人经常干这种夜路押人的活儿。

陈曦被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枷锁叮当响,铁链在地上拖了一道印子。

她没吭声,缩在树根旁边,脑袋低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但她的眼珠子没闲着。

四个随从,两个在收拾行李,一个去溪边打水,还有一个蹲在旁边啃干粮。

行李堆在车尾和车厢之间,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裹,还有两口木箱子。

最大的那口箱子,足够塞进一个人——前提是这个人足够瘦小。

陈曦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拉车的那头驴被拴在路边的灌木丛旁,正低头嚼草。

灌木丛往后是一片斜坡,坡上长着乱七八糟的野草和矮灌木。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她借着那点光辨认了几种植物。

有乌蔹莓,有野葛,还有一丛开了花的曼陀罗。

她从小跟着药堂的老先生背过草药谱,这些东西认得清楚。

曼陀罗的花和叶子都有毒,牲畜误食会兴奋狂躁,严重的直接发疯。

陈曦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来,又看了看那头驴的位置,和灌木丛的距离。

大约三丈。

“哟,东张西望什么呢?”

阴姥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胖脸凑到陈曦面前。

陈曦垂下头,没吱声。

阴姥姥蹲下来,染着蔻丹的手指捏住了陈曦的下巴,往上一抬。

“跟你说清楚啊,小丫头。到了极乐坊,好好听话,老婆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的指甲掐进陈曦腮帮的肉里,力道不轻。

“要是敢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

阴姥姥笑了,笑容在灯光里拧出几道褶子。

“老婆子手底下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割掉脚筋也能坐着接客,懂吗?”

陈曦被掐得脸颊发麻,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挣扎。

阴姥姥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识相就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少动歪心思。你身上那套枷锁是乌金铁打的,别说你一个小丫头,就是壮汉来了也挣不开——跑不了的。”

说完,扭着腰去溪边洗脸了。

陈曦低下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枷锁确实挣不开。

但她不需要挣开。

她只需要把手抽出来。

——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陈曦开口了。

“我要方便。”

声音弱弱的,带着几分窘迫。

最近的那个随从回头看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憋着。”

“憋不住了。”

陈曦的声音小了些,头埋得更低,耳根子似乎在发红。

随从翻了个白眼,扭头朝阴姥姥那边喊了一嗓子。

“姥姥,这丫头说要解手。”

阴姥姥从溪边直起腰,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

“拉在裤子里不行啊?”

随从嘿嘿笑了两声。

陈曦声音更小了:“……求你了。”

阴姥姥嫌恶地摆了摆手。

“带过去,别走太远,就在那丛矮树后面解决,臭烘烘地带回去,明天还怎么见人?”

这话倒不全是心软。

极乐坊收人,品相第一,一身臊臭地拉进城里,像什么话?

一个随从提着陈曦的铁链,把她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头。

“快点。”

陈曦蹲下去,背对着随从。

枷锁在身前晃荡,铁链哗啦响。

随从嫌臊,别过脸去不看她。

陈曦蹲在灌木丛里,左手飞快地伸出去。

曼陀罗就在她右手边两尺远的地方。

她扯了三片叶子,两朵花,攥在掌心里,手缩回枷锁下面。

动作很轻,很快,借着蹲着的姿势遮挡住了。

“好了。”

她站起来,被拽着铁链走了回去。

阴姥姥已经在打瞌睡了,靠在一棵树上,金钗歪了两根。

四个随从轮班守夜,两个先歇,两个值守。

陈曦被安置在马车旁边,铁链另一头绑在车轮的轴上。

跑不了。

理论上跑不了。

——

夜深了。

虫鸣声此起彼伏,溪水在不远处淌过石头。

两个值守的随从坐在火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另外两个已经躺下了,呼噜声均匀。

阴姥姥的鼾声最响,震得头上的钗环都在轻轻颤动。

陈曦半阖着眼,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平稳。

她在等。

等所有人的警惕降到最低点。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个值守的随从也显出了疲态。

一个不时打哈欠,另一个头一点一点往下磕。

够了。

陈曦睁开眼。

左手先动,拇指往掌心里扣死,四根手指并紧,腕骨转了一个角度——往外抽。

木枷边缘刮过皮肉,一层皮被生生磨掉了,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牙继续往外拧。

“咔。”

左手抽出来了。

右手比左手粗了一点点,费了更大的力气,磨掉了两层皮,血糊糊的一片。

两只手都出来了。

枷锁空荡荡地挂在铁链上。

陈曦握了握拳,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擦掉血迹。

下一步。

她从怀里摸出那几片曼陀罗叶子和花朵,揉碎了,捏成几个小团。

然后,她开始默默地脱衣服。

囚衣本来就破烂,脱下来容易。

她把上衣和裤子都扒了,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在夜风里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把囚衣撑在枷锁上,用铁链的支撑点把布料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远处看过去,昏暗的夜色里,像是一个人缩在车轮旁边蜷着身子睡觉。

不够真。

但足够在黑暗中骗上几十个心跳的时间。

几十个心跳就够了。

陈曦把揉碎的曼陀罗叶裹进一团草里,摸黑朝那头驴挪过去。

她的脚踝链已经连着枷锁一起脱了——铁链是穿过木枷的,枷锁一脱,链子就散了。

没有了铁链的拖拽,她的脚步轻了许多。

但她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在软土上,避开碎石和枯枝。

驴被拴在三丈外的灌木丛旁,正闭着眼打盹。

陈曦蹲到驴的嘴边,把裹着曼陀罗碎叶的草团塞了过去。

驴迷迷糊糊张嘴嚼了两下,吞了进去。

陈曦退开,回到马车旁边。

她没有立刻跑,而是蹲在行李旁边,数心跳。

一百下。

两百下。

三百下。

三百多下的时候,驴忽然打了个响鼻。

四百下,驴开始躁动,蹄子刨地,脑袋左右甩。

五百下——

“嗷!!”

驴发出一声不像驴叫的怪嚎,前蹄腾空,把拴着的灌木枝子连根扯断。

然后它疯了。

拖着断了的绳头,一头撞进马车的辕杆里。

辕杆上的套绳正好缠住了它的脖子,驴越挣越紧,干脆连车带轮一起拽着往前冲。

马车哐当一声弹起来,车轮碾过火堆边的石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火星子溅了一地。

“什么东西?!”

两个值守的随从跳了起来。

那驴已经彻底癫了,拖着马车在山路上横冲直撞。

车厢哐哐撞着路边的树干,木板裂开的声音响成一片。

“驴疯了!快拦住!”

阴姥姥被惊醒,从树根旁边弹起来,金钗掉了三根。

她一眼看到失控的马车正顺着下坡往前冲,顿时脸色大变。

“人呢?!车上的人呢?!”

她冲到刚才陈曦待的位置——车轮旁边,地上只剩一副空荡荡地面和散落的铁链。

“操!”

阴姥姥抬腿就追,胖身子在山路上窜得飞快,一边追一边骂。

“臭丫头!你给老婆子等着!我一定让你后悔!把你的腿筋割了喂狗!”

四个随从也全都被叫了起来,跟着往前追。

那头疯驴拖着马车跑出去两百多丈,终于撞上一棵粗树,辕杆折断,车厢侧翻在路边的沟里。

阴姥姥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掀开垮塌的车板。

车厢里一片狼藉,包裹散了一地,箱子摔开了盖。

没有人。

只有一件破囚衣挂在断裂的车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阴姥姥扯下那件囚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是陈曦身上的气味。

但人早就不在了。

“金蝉脱壳……”

老妇人咬着牙,脸上的脂粉裂开了几道纹路。

她猛地转身,盯着来路的方向。

“散开找!往两边搜!那丫头腿脚不行,跑不远!”

四个随从立刻分散朝两侧扑过去。

阴姥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阴恻恻笑了。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尖细,在夜空中穿出去很远。

“老婆子做了三十年的买卖,从来没丢过货。”

——

陈曦在跑。

她没有顺着山路跑,那是送死。

驴冲出去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走了。

她借着那几十个心跳的空窗,赤着脚从车厢另一侧翻下来,猫着腰扎进了路边的荒草地里。

只穿着一件薄里衣,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扎得生疼。

她拼命往北跑。

陈炎说过,往北二十里有旱河道,沿着河道能到江陵城外郊。

陈炎的话她不全信,但这是她仅有的方向。

身后传来阴姥姥的骂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腿在发抖,肺在烧,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样往外蹦。

这具身体现在太弱了,没了武功护身,现在就只是个普通人,跑了不到半里路就快撑不住。

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极乐坊,就是生不如死。

陈曦咬着牙,脚掌上的血混着泥糊在草叶上,一步一个印子。

忽然——

身后远处响起一声奇怪的哨音,尖锐刺耳,穿破夜色。

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回应的声响。

是乌鸦的叫声。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由远及近,密集急促。

陈曦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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