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圆形房间之后,通道变得逼仄起来。

惠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白羽,后面是柚希。他听到柚希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大概是紧张,也可能是长时间在魔都环境里消耗了太多体力。水岛倩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甘城奈在最后面,偶尔会停下来在墙上做标记。

照明术具的光只能够照亮前方五六米,更远处是化不开的黑暗。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有那些水墨画,也不再有任何装饰,只是粗糙的水泥表面,偶尔能看到渗水的痕迹。

“我们是在往下走。”白羽说。

“对。”甘城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是另外一条路,不从那个大厅经过。直接下到地下二层,然后从之前的地下管网返回商场。”

惠没有参与对话。他只是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些话。

“真恶心。”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既有厌恶,又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像是认识他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但她不是母亲。

她只是借用了母亲的外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通道到了尽头。一扇铁门挡在面前,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和之前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那种很像。

甘城奈上前检查了一下。“是黑日教装的,应该只是用来防外人。”她从腰间取出一把万能钥匙,捅了几下,锁弹开。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微弱的光。不是照明的光,而是自然光——紫红色的自然光。

“出口。”甘城奈收起钥匙。

众人加快脚步。走出走廊,眼前是魔都新宿的街道。紫红色的天空低垂,远处的建筑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黏腻气息。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废弃办公楼的底层,从这里可以看到公园塔的侧面。

惠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在紫红色的天幕下,它显得更加扭曲、更加孤独。

“走吧。”甘城奈拍了拍惠的肩膀,“别看了。”

惠收回目光。

穿过广场时,那些魔都居民依然在游荡。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它们对这支小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投过来。

柚希走在惠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事。”惠说。

柚希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真的?”她问。

“真的。”惠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刚才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柚希沉默了几步路。

“她好像认识你很久了。”柚希说,“你父亲也认识她。”

“对。”惠说,“那个人不是蓝汐,也不是黑日教的人。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存在。”

“千早会知道的。”柚希说,“观星阁不是有很多古籍吗?回去查查。”

惠点点头。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办法。

穿过广场,进入废弃商场,再从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原路返回。路上的黑日教巡逻人员似乎已经撤走了,一个都没遇到。停车场里那根石柱依然在发着淡蓝色的荧光,一明一暗。

惠在那根柱子前停了一下。

石柱表面的符文比之前亮了一些。之前像是沉睡的心脏,现在像是在慢慢苏醒。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了?”甘城奈问。

“它在变化。”惠说,“黑日教的人来这里,不是清理,是在激活。”

“激活了会怎样?”

“不知道。”惠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甘城奈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之后,我和千早商量对策。”

惠点点头,跟着队伍继续走。

回到传送点时,天已经黑了。深蓝的天空,隐约可见几颗星星。观星阁的传送阵就设在一栋废弃大楼的一层,四周用帷幔遮住了光芒。

勿视和勿言在那里等着。

“千早大人说你们今天会回来。”勿视微微一躬身,“热水和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柚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洗澡了……”

白羽收起剑,看了一眼水岛倩。“你还好吗?”

水岛倩点点头。“还好。”她手中的龙鳞粉袋子已经瘪了大半,大概是在地下消耗了不少。

甘城奈没有跟他们一起回观星阁。“我回涩谷。那边还有事。”她对惠说,“如果有新消息,我联系千早。”

惠点点头。

甘城奈转身走进夜色中。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惠一眼。

“你妈妈的事。”她说,“别想太多。先从能做的开始。”

惠点了点头。

甘城奈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传送阵启动,光芒吞没了惠和他的同伴。

观星阁的夜晚总是很安静。

惠洗完澡,换上千早准备的浴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外的庭院里,勿视正在给花草浇水,动作很轻,水壶的细流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浴衣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擦,只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咚咚咚。”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柚希穿着浅蓝色的浴衣走进来。她的头发也是湿的,显然刚洗完澡。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千早让我送来的。”她把托盘放在矮桌上,在惠身边坐下,“说今晚的茶有助于睡眠。”

“你也喝了?”

“还没。”柚希端起一杯,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口,“有点苦。”

惠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确实有点苦,但回甘很明显,像是某种草药茶。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

“惠。”柚希放下茶杯。

“嗯。”

“你打算怎么查那个女人?”

惠想了想。

“先问千早。她认识的人多,也许知道线索。然后问诗音。她活了三百年,也许见过类似的东西。”

“诗音会知道吗?”柚希说,“她是人性不是记忆,平安时代的事她应该都记得吧?”

“不一定。”惠说,“如果那个女人是平安时代就存在的,诗音应该知道。如果不是,那就更难查了。”

柚希点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惠。”

“嗯。”

“你说她叫你父亲‘最亲近的人’,比妈妈还亲近……是什么意思?”

惠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和我父亲认识更久。也许她是看着我父亲长大的那个人。”

“那她为什么要变成你妈妈的样子?”

“因为她知道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样子。”惠说,“她知道我父亲的弱点。”

柚希看着惠,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那你呢?”她问,“你的弱点是什么?”

惠想了想。

“以前是你的名字。现在是我的姓氏。”

柚希没听懂。

惠没有解释。他只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柚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惠。”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惠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月光。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刚亮。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比昨天轻松了一些。洗漱换好衣服,他走向茶室。

茶室里,千早已经在了。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古籍,手里拿着放大镜在仔细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睡得好吗?”

“还行。”惠在她对面坐下,“你在查什么?”

“你昨天说那个女人。”千早把放大镜放下,“我找了一晚上,没找到任何记录。”

她从古籍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推到惠面前。

“这是观星阁历代阁主的手记,记载了几百年间出现过的各种异常存在。但没有一个和你描述的对得上。”

惠翻开笔记。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他快速浏览了几页,确实没有看到类似“能完美模仿他人外表和言行”的存在。

“也许她不是‘存在’。”诗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惠回头,看到诗音穿着浅色的和服站在门口。她的长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困意,像是刚睡醒。

“你不是‘存在’,那是什么?”千早问。

诗音走进茶室,在惠身边坐下。

“是‘执念’。”她说,“平安时代有一种说法,人的执念可以凝聚成实体,附在某些物品或者人身上。执念越强,实体就越真实。”

“那她的执念是什么?”

诗音看着惠。

“是你父亲。”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父亲年轻时,也许遇到过她。”诗音说,“也许她喜欢上了他,也许她觉得他需要她。后来你父亲遇见你母亲,离开她,她不甘心。执念就越来越强。”

“所以她变成了我母亲的样子?”

“对。”诗音说,“既然得不到他,那就变成他最喜欢的样子。”

惠握紧了茶杯。

“那她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不知道。”诗音说,“但如果她是执念的实体,她会本能地排挤一切让她执念产生动摇的东西。你母亲,就是那个东西。”

惠没有说话。

千早叹了口气。

“如果是执念的实体,那我们就无法用常规办法对付她。”她说,“因为执念不会消亡,只会转移。”

“那该怎么办?”柚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两个饭团。

“我听到你们在说那个女人。”她把饭团分给惠一个,“先吃,边吃边说。”

惠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执念的实体,需要执念消失才能消失。”千早说,“也就是说,如果你父亲不再想她,她就会消失。”

“我父亲不会不想的。”惠说。

“那就更需要他。”诗音说,“执念的实体依附在执念者身上。只要你父亲还想着她,她就永远不会消失。”

惠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母亲回来呢?”

诗音看着他。

“如果她回来,你父亲的心就会回到她身上。那个执念的实体就没有了依附的对象。”

“那她会消失?”

“也许会。”诗音说,“也许会变得更偏执。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惠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我要去找我母亲。”

“我们知道。”千早说,“但在这之前,你还要面对那个女人。她说过,等你准备好了,去找她。”

惠点点头。

窗外阳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