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洗手的台盆上摆着牙刷牙杯、各种护肤品还有好几把剃须刀。
有些都已经没用了，或者不用了，却还是没有扔掉。
台盆下面的空间当然也没有放过，那是一个很多年没挪过窝的红色塑料脸盆，里面放着洗洁精、洗衣服以及各种洗衣皂。
唯一还算清爽干净点的，大概就是马桶旁边那一块。
毕竟这小小的卫生间是没有淋浴间的，洗澡就得在马桶旁边洗，那里要是还很拥挤的话，可就真没处落脚了。
——温柔家总是这么乱的。
但长那么大，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乱。
甚至还觉得这乱中带着几分亲切。
脱下的脏衣服就丢到过道的脏衣篮里，然后她就关上那磨砂的玻璃移门，任由热水痛快地淋在自己头上。
在家里，不用担心有人推门进来，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想洗多久都没关系，可以彻彻底底的放松。
明明这里那么乱，那么拥挤，却让她感觉格外自在。
“哈……呼……”她闭着眼睛，享受水流冲刷身体的感觉。
那颗不安的心就像是落到了实处，不再那样悬着担忧这担忧那的。
她总是喜欢在洗澡的时候顺便把洗手池上面的玻璃镜洗一洗。
洗去牙膏沫、口水印，也冲去那因为热水而蒸腾起来的雾气。
玻璃镜中，是一张清秀的小脸。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脸庞的轮廓似乎比之前更加柔和，漂亮的杏眼也大了几分。
在这被洗干净的镜子前，少女的身体展露无遗。
最近这段日子，她其实压根不敢去探索自己的身体，甚至不敢去想。
仿佛只要不去想，就会在某个睡醒的早晨发现自己变回了男人，而之前变成女孩子的生活，就只是一场梦。
但现在，面对着镜子里如此清晰的自己，变成女孩的实感顿时扑面而来。
线条柔和的窄肩、肌肉柔软的手臂、精致漂亮的锁骨、光洁平坦的小腹……
镜子里仿佛有一幅画，画中是一片竹林，竹林里还有几颗刚刚冒头的春笋。
温柔的小脸一红，下意识想要别开目光，但却又强迫自己挪了回去。
静静地看了好几秒，才让心稍微平静一些。
她抬起手臂，腋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毛发，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地凑近嗅了嗅，确实和柳风扬所说的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雏菊香。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确实……还挺清甜。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又忍不住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唇舌里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味道，让她莫名心跳得厉害。
变成女孩，好像也没那么坏。
最起码不用追求别人，就能得到能让自己喜欢的肉体。
虽然这念头很俗，但对于青春年少的处男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慰藉。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摆在窗台上的害羞草，浴室里过于潮湿的水汽让它显得有些过于饱满。
风儿的轻触让它害羞地缩了起来，就像是有电流窜过般微微颤抖。
“我现在，还算是男孩子吗……”浴室里传来略显沉重的喘息声，“不行……这样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风儿打着转，撞在墙头，撞在屋檐，撞在玻璃窗上，然后如同融化的雪花般消失不见。
纷杂的念头让她重新保持理智，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闭上眼挤了点沐浴露，开始认真地清洁起自己的身体。
窗台上的含羞草眼见风儿离开，也趁机再次将一片片叶片舒展开来。
湛蓝天空下的云彩变幻着形状，唯一不变的，是那始终洁白的色彩。
不知何处传来阵阵蛙鸣，初春的蝌蚪们，好像也在旧厂宿舍的水沟里慢慢长大了……
“唔……”
“小柔！你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忽然响起，刚才太过入迷，以至于她都没有听见开门声。
温柔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很有经验地飞快拧开了水龙头，然后背对着门口，装模作样地冲洗起来：“啊……啊？我在洗澡！”
“洗得怎么样？”
移门被‘唰’地一下拉开了。
“啊！老妈，我好歹是成年了，有点隐私行不行啊！”
“让我看一下嘛。”
“……看、看什么啊？”
“你说你突然就变成女孩子了，作为妈妈的我确认一下不可以呀？”
“……不行！”
“就看一下！”
“不行！”
“哦——看到了。”
“喂……！出、出去啊！！”
“真的变成女孩子了。”老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肯定是小柔你小时候偷吃过安海大神的贡品吧？”
“哈？那是什么？”
“你外婆家当地供奉的神明啦。”
“哦……没什么印象了。”
“你小时候回去过一次，还记得吗？小学的时候吧——”
“呃，我不知道有没有偷吃过，和那没关系吧。”
“有的有的，我们那有个传说，就是偷吃安海大神贡品的男孩，以后会变成女孩子的。”
“这算哪门子传说啊，那如果是女孩子呢？”
“女孩子吃没关系呀。”
“重女轻男啊祂！老妈你怎么还没关门！”
“关啦关啦。”卫生间的移门被‘唰’一下关上了。
母亲的身影在半透明的玻璃门外有些朦胧。
温柔松了口气，刚转过身来，移门又被拉开了。
她慌张到不知道该捂住哪里，干脆直接蹲了下来：“干嘛啊！”
“衣服给你拿来？”
“随便……！！”
……
（二）
这是这段时间，温柔洗得最仔细的一次澡。
甚至连脚趾的缝隙都清洁了一遍。
冒着热气的肌肤白里透红，粉色的指甲盖也温润如玉，镜中的少女就像是上天雕琢的艺术品，格外精致。
她将移门拉开一道缝隙，从门口的凳子上拿起老妈放好的衣服，飞快缩回手来。
厨房里正传来‘笃笃’的切菜声，就和平常一样温馨。
但紧接着，温柔就咬牙切齿地喊了起来：“老妈——！！怎么是裙子啊！而且连吊牌都没摘！”
“新买的睡裙哦！喜不喜欢？”
“喜欢个鬼啊！而且这吊带背心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块巴掌大的布料是什么，这真的是内.裤吗！？”
“全套哦！应该是很适合你的。”
“鬼才适合啊，我是男生！”
“哪里是了？”
温柔被噎了一下，又立马大嚷道：“心里是！”
“胡说，你从小就是女生。”
“喂！”
“反正都变成女孩子了，穿一下嘛，肯定很漂亮~”
“绝对不要！”
明明还是男人的时候，可以硬着头皮穿上女装，但真变成女孩子之后，面对这种裙子的温柔却格外抗拒。
兴许是因为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地方还有男子气概了，所以只能用行动表现出那种男子气概来安慰自己——起码心中还是个男生吧。
对此，她非常坚决，把衣服又放回了凳子上，接着就冲出卫生间，撞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个摆着双层床的卧室。
上铺堆满了杂物，就连栏杆上都挂满了衣服，睡觉的时候甚至能当帘子用。
这好处就是，不用打开衣柜，顺手就能拿到符合当前季节的衣服穿。
温柔随手拿了一套休闲男装——上身是黑色衬衫，下身是宽大柔软的蓝色条纹长裤。
衣柜旁，是小学时候贴的身高线，她往那站了一下，将手放在头顶确认了位置，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变矮了……”
原本一米六五的身高，现在只剩下一米六一了。
矮了足足四公分，对于本就不高的温柔来说，这是个很大的打击。
“老子要变回去……”她对着身高线咕哝，努力踮起了脚尖，“难道我小时候真的偷吃过什么贡品吗……”
她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等头发稍微有些干了，才闻着厨房飘来的香味走了出去。
拿着锅铲的老妈朝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怎么没穿呀？特意买的呢！”
“坚决不穿！”
“为什么呀？”
“万一我还会变回去呢？”
“怎么可能啦。”
“喂，你儿子都变成女儿了，你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反正都是我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哦？”
“万一我现在因为这个变化而得了绝症呢？”
“所以明天去检查，要确认身体健康呢！”
“那……万一呢？”
“那就治呀。”
“把我治回男人？”
“哪里不健康治哪里，但应该治不回男生的吧？”
“……那如果我很健康呢。”
“那就最好啦。”
“……老妈你不会逼我去和男人结婚吧？”
“为什么逼你？你想和谁就和谁呗。”
“那我和女生呢？”
“对方同意就可以嘛。”
“对方家长不同意呢？”
“那你就和她私奔！”
“这是老妈你该说的话吗喂！”
“爱情就是要靠勇气去追求的嘛。”
温柔咂了咂嘴，心却放松了不少：“做什么好吃的？”
“银湖醋鱼，刚去菜市场买的，没草鱼了，我买的鲈鱼。”
“啊，鲈鱼也好，没刺。”
“但是草鱼才正宗嘛。”
“那个……稍微还是有点腥了，虽然也能吃，但果然我还是比较喜欢鲈鱼。”
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老妈扭头朝温柔笑了一下：“改天我就把你的男装都扔了，到时候买一柜子的女装！”
“老妈你哪里来这么魔鬼的念头啊！”
“我要看你穿裙子！”
“我不穿，绝对不穿！”
“真不穿？”
“不穿！”
“嗯……果然应该把男装扔掉。”
“那我就自己买男装！”
“买一件扔一件！”
“喂，太过分了吧！”
“穿嘛穿嘛，肯定很可爱的！”
“绝对不穿。”温柔耷拉起了眼皮子，“老妈你真那么做的话，我就离家出走。”
“小气鬼。”
“这根本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