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微端坐在竹案的另一侧,鬓发如云,袖口轻压案边,眉眼温和得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世家夫人。

可许宁很清楚,那份温良只是表象。

真正落在他身上的,是一位金丹真人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甚至没有释放灵压。

可高阶修士的目光本身,便已足够让凡人脊背生寒。

哪怕气息衰败至此的陆寒衣,眼底偶尔掠过的剑意,也依旧能轻易将他洞穿。

许宁沉默片刻,道:“晚辈不知。”

沈玉微并不意外。

“真不知?”

“真不知。”

许宁垂下眼,“晚辈在此之前只是凡人,对修行一事本就一窍不通,又怎会知晓灵根。”

沈玉微静静看着他。

许宁继续道:“而且我并没有办法控制它,为陆仙师疗伤,也是用上了凡间针灸之术,勉强有些效用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青华灵根的来历他不清楚,他也确实不懂修行。

竹舍里静了片刻。

沈玉微忽然轻声道:“把手伸出来。”

许宁抬头,面色微滞。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沈玉微袖口。

方才在寒剑峰上,她伤势骤然复发,整个人几乎软倒在他怀中。

若自己体内这股草木灵力再牵动了她体内旧伤……

许宁指尖微蜷,一时没有立刻伸手。

注意到他的表情,沈玉微同样想到了什么,眼波微微一顿,随即偏开半寸。

那一瞬,她的眉间掠过了一抹极淡的羞恼。

她抬袖掩住唇边轻咳,声音仍旧温和,却比方才低了些。

“不必怕。”

沈玉微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再探一次你的灵根。”

说话间,她已将手伸了过来。

皓腕从宽袖间露出一截,腕骨纤细,肌肤被天光映得近乎透明。

许宁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沈玉微的双指搭在他的腕间。

一点凉意落下,许宁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下一刻,温润的灵力顺着他的脉门探了进来。

沈玉微察觉到他的僵硬,眼睫轻轻一垂。

“放轻松些。”

闻言,许宁慢慢吐出一口气,感受着那缕灵力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

起初一切都很平静。

凡人的经脉本就比修士的更为脆弱,而许宁的经脉因这些年损耗生机而显得更为滞涩。

沈玉微小心避开了那些旧伤,仔细检查着他的身体。

直到灵力靠近丹田。

沈玉微的指尖忽然一顿。

她触及到了一片青色。

一团极为浓郁的草木生机,静静蛰伏在许宁丹田的深处。

像是春日的山野初醒,万物还未破土时,已在地底深处汇成潮声的生机。

这哪里是灵根,这简直是行走的天材地宝。

沈玉微心神微震。

太微仙宗立宗多年,天资卓绝者从不缺少。

便是陆寒衣的天品水灵根,也已是年轻一辈中少有的天赋。

可许宁体内这缕青意却十分不同。

没有丝毫的威胁之意,仅有润物细无声的温润之感。

尤其是她体内那道被压下的燥火,竟在此刻又被撩动了起来。

像是在渴望。

沈玉微及时收回了灵力,细眉微皱。

许宁察觉到她神色细微变化,问道:“沈仙师?”

她望着许宁,眼底满是惊异。

再三思索之下,沈玉微脸色凝重地说道:“你体内的灵根,勿要向旁人提及。”

许宁心中一沉。

“很麻烦?”

“很,奇怪。”

沈玉微的语气依旧温和,“你体内这股草木灵力极为特殊,若只是寻常木属灵根,倒也罢了,可这份灵力实在是过于浓郁,连我亦是不知有何效用。”

她看着许宁,“不过若被旁人知晓,你定会被盯上。”

要不是眼前之人有血有肉,经脉于人无异,她几乎要以为许宁是什么精怪化形。

听到沈玉微的警告,许宁想起系统曾经给出的那行字。

被太微仙宗丹药堂炼作暖玉丹。

他的心情愈发冰凉。

仙人们,是真要吃人的。

沈玉微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太微仙宗是正道仙门,可正道仙门中,也不是人人都无私无欲。”

“你如今还没有自保之力,怀璧其罪的道理,不必我多说。”

许宁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沈玉微看着他这副过分平静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许宁年纪不大,处事却比她想得稳。

这样的年纪,本该因得失而乱,因祸福而惊才对。

当初寒衣伤势无望,见他愿意舍身相救,她便知这少年知恩重义、心性温和,也因此她才能放心离宗寻药。

她原以为两人即便没有夫妻情分,至少也能相安无事。

没想到三年未满,竟怨怼至此。

如今再看,她当年只看见了他的温和,却低估了这份温和要承受多少委屈。

这其中,自然也有她这个师尊失察之过。

沈玉微敛下思绪,问道:“既然已经有了灵根,你想修行吗?”

许宁沉默下来。

窗外风声从竹帘边擦过,带来一点玉兰花香。

许宁低声道:“自然是想的。”

沈玉微道:“那为何又不愿做我的弟子?”

许宁抬眼看她。

见他沉默,沈玉微也不催,只是等着。

竹舍内的暖炉无声流转,淡淡灵光映在她的袖边。

她坐在那里,温婉、安静,便是一位清尘绝艳的画中仙子。

良久,他问道:“沈仙师,您修行是所求什么?”

沈玉微神色微怔。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个。

片刻后,她浅笑着回道:“最初求的是脱离凡尘病苦,后来求的是护住想护的人。”

“再往后,便是想要超脱物外,自由自在。”

许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

沈玉微看着他,神色恍然。

“你认为做我弟子,会不自由?”

许宁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点头。

沈玉微没有生气。

她只是垂眼看着案上的竹纹,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诚。”

许宁道:“晚辈不敢欺瞒。”

“不敢?”

沈玉微抬眼,似嗔还笑道:“我看你敢得很。”

许宁被她看得一时无言。

她并未追究,只缓声劝慰道:“许宁,你可知这世间从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凡人受衣食所困,修士受资源所困。弟子有师门规矩,便是元婴上人,也未必能越过宗门律法。”

“你不愿再被困住,我能理解。”

许宁眼睫微动。

沈玉微浅笑着继续道:“可没有身份,并不意味着自由。”

“你现在拥有灵根,却不懂修行,不懂如何敛息,更不懂如何遮掩自己的异处。”

“任由这股灵力外泄,迟早会被人盯上。”

她指尖点了点案面,却像是点在了他的心头。

许宁沉默。

他知晓沈玉微说的是实话。

这样的东西,若藏不住,便迟早会变成麻烦。

可他总觉得呆在这里,很别扭。

沈玉微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没有再逼。

“你可以不急着给我答案。”

许宁抬头。

沈玉微温声道:“拜师也好,暂住也罢,都可以再考虑。”

“你刚离开寒剑峰,心中有戒备,是人之常情。”

“我亦无意逼你点头。”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金丹真人开口收徒,放眼整座南域,不知会让多少人趋之若鹜。

偏偏到了许宁这,倒像是她在强人所难。

这句话让许宁微微一怔,惭愧地拱手行礼。

“是晚辈无礼了。”

沈玉微笑了笑。

“不过,我确有一事相求。”

许宁心里刚松下去的那根弦,又慢慢绷起。

他问道:“什么事?”

沈玉微没有立刻答。

她抬手按住心口的下方,眉间那点温和笑意淡了些。

“自然是助我疗伤。”

【检测到新的因果:沈玉微旧伤复燃,源头不明。】

【若放任不管,三日后宿主将暴露在宗门高层视线中。】

【解决方案:帮助沈玉微治疗伤势,梳理经脉。】

【因果奖励:敛息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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