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应该不是重生者。或者说,他不算一个合格的重生者。否则他留给我防身的东西应该是登山镐、鹤嘴锄、斧头之类的钝器,而不是一把刀。

一把刀能做什么?就算我给丧尸改个花刀,对它的行动能力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偷袭抹脖子最容易得手,但抹脖子只对活人管用。想要杀死丧尸,要么破坏它的大脑,要么切断它的颈椎——这两样,用短刀去做都会面临极大的风险。

把刀绑在拖把杆上做成长矛是个好主意,但长矛对付丧尸有个绕不开的问题:丧尸的要害在头部和颈椎,而它的重心在腰腹。一矛刺过去,对方被顶得往后仰一下,大部分力道就被卸掉了。正面把矛尖戳进丧尸的大脑需要高超的技术,有些人打台球都做不到一上手就能一杆进洞,更不要说去戳丧尸了。而且丧尸有抓握反射,一根长杆子伸过去,它本能就会抓住,健康的成年男性都未必能在这种情况下跟丧尸拔河,我一个身娇体柔的女人就更不用想了。

那把刀跟拖把杆以一定角度绑在一起做成戈呢?戈可以横向或竖向发力,把刀尖啄进丧尸的脑袋里,比矛容易一些。但楼道这种狭窄空间,戈根本施展不开。

窄处作战还是镐子、锄头和斧头有优势。但我这不是没有吗。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早上,我挑了个两只丧尸都不在自家楼层这一层的时机,悄悄溜出门外。这对丧尸夫妻虽然是夫妻,但并没有腻歪在一起。公丧尸这会儿在楼下溜达,母丧尸在楼上,给了我各个击破的机会。不过凡事都要辩证看待——逐个击破是优势,但要是不小心弄出动静,就得被两面包夹。

我准备先干掉那只母丧尸。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赤脚蹭过地面的声音从楼下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概是楼下那只公丧尸在游荡。母丧尸就站在楼梯转角处,侧面对着我,脑袋顶在墙上,像是一个被罚站的学生。

它还没有发现我。

我又往上走了一步。台阶上的灰尘被我踩出轻微的摩擦声。

它没有反应。

它的肩膀在微微晃动,整个上半身以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前后摇摆,像是在哼一首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摇篮曲。那种丧尸特有的“呃呃呃”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音调很低,断断续续,像一台收音机在没信号的频道上来回拧着旋钮。

我把刀柄攥得更紧了。

我沿着楼梯朝它一步步靠近,然后停住了。

随着距离拉近,我看清了这只丧尸的细节。它的头发还在,但已经结成绺,一缕一缕地黏在头皮上,发梢沾着某种深褐色的东西,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翘着。它的耳朵少了一块,是被活生生咬掉的,旁边有大片凝固的血痕。脖子侧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破口,皮肤裂开的边缘往外翻卷,露出底下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它的后颈从领口上方暴露出来。皮肤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蜡质感,像凝固的猪油。颈椎一节一节地凸起,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般的汗毛。

只要我靠上去,把刀对准这个位置扎进去,切断脊椎,它就彻底瘫痪了。

我应该上去。

我应该趁现在。

但我动不了。

我举着刀,却没有扎下去的勇气。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的肌肉在痉挛的边缘反复试探。而我的想象力此刻也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脑海里把各种偷袭失败的惨状一一勾勒出来。

然后我说服了自己——扎这一刀是绝对愚蠢的决定。甚至出门本身就是绝对愚蠢的决定。我应该溜回家里,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我立刻意识到,刚才那一连串否定主动出击的想法,全是懦弱和胆怯在作祟。

胆小如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再次鼓起勇气准备下刀,但还没来得及刺下去,便愕然发现,那只丧尸已经察觉到了我。

它转过头来。动作很慢,不像恐怖片里那种突然弹起来的惊吓式回头,而是一种缓缓的转动,我甚至能听见它的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它的脸从墙上一寸一寸地掀起来,先是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的位置变成了一团浑浊的絮状物。然后是它的嘴——嘴唇干裂发黑,半张着,口腔里面的黏膜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舌头表面布满了白色的绒毛般的菌丝。

它的眼睛没有任何聚焦的功能,但它准确地对准了我的位置。它感觉到了震动,或者温度,或者气味。

然后它朝我扑了过来。

一瞬间,我的勇气就被击穿了。

丧尸扑来,我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去。刚跑到转角处,就发现那只公丧尸也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了下一层的楼梯转角。

我被堵在这里了。

怎么办?

真被两面包夹了。

这下死定了。

我就说出门是一个绝对愚蠢的决定吧!当初就该跟男人走的!

而“跟男人走”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顿时明白这又是胆小如鼠在发力。可就算知道,我也没办法让心不慌、手不抖。

楼下的公丧尸暂时还没发现我。

楼上的母丧尸正在下楼梯。

而我完全没有正面对抗它俩的能力。

这可能就是我的死法了。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这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被逼的。我的能力就只够支撑我走到这里。

我不后悔。

做好觉悟之后,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并且再次认可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问题——正是因为当初没有跟男人走,我才拥有选择自己死法的自由。

我盯着那只母丧尸,勇气开始烈焰升腾——今天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母丧尸慢吞吞地下了一半楼梯,也许是察觉到猎物近在咫尺,它伸出胳膊朝我扑来。

然后我知道,我能活下来了。

众所周知,丧尸不会下楼梯。

不出我所料,母丧尸走了没两步就一头栽了下来。因为没有人类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摔倒保护动作,它像一袋水泥一样从楼梯上滚落,一脑袋撞在墙上,正好面朝下趴在我脚边。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就算是丧尸也给摔懵了。

我抓住机会,一脚踩在它的后脑勺上,把刀刺进它的颈椎,用力一搅,切断了脊髓。它顿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虽然大脑还没被破坏,但它已经高位截瘫,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把刀拔出来,朝楼上跑去。刚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那只公丧尸,此刻它正手脚并用地朝我这边爬过来。

我离开楼梯间,冲进走廊,绕进另一个楼梯间,跑回我家所在的那一层,最后又钻回丧尸所在的楼梯间。这样一来,我出现在了公丧尸的下方。

我冲它吹了声口哨,让它明白猎物已经到了它下面。它转过身来追我。

它的下巴上全是血,看起来怪吓人的。但我刚刚才收拾掉一只丧尸,此刻自信心爆棚,没有被它唬住。

它的平衡感不错,下楼梯的时候没有摔倒。然而,当我用拖把杆去绊它的腿时,它那脆弱的平衡瞬间就崩了。

它也像一袋水泥一样摔了下来。

但这一次我的运气没那么好。它比它老婆幸运,滚下来之后是肩膀撞墙而不是脑袋,没有被撞懵,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我只能又下了半层楼,再用拖把杆绊它一次。

这一次它没那么走运了。它一头栽下去,脑袋磕在台阶的棱角上,整个变了形。

这下它站不起来了。我抓住机会,如法炮制,踩着它的脑袋,把全身重量压上去,然后切断它的颈椎。

如此一来,两只丧尸都被我瘫痪了。

我喘了口气,紧接着将刀从它的下颌骨刺入——补刀是个好习惯,它的老婆我也没落下,如法炮制,将它俩一起送上西天。

楼道安全了,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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