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消毒水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渗入了混凝土缝隙里的绝望气息。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隔音墙,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
欧阳宸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前,阴郁的脸庞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晦暗。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暗红色的、由九条纹拼合而成的印记,在心口处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审讯室里某种看不见的暗流。
玻璃另一侧,是“暗纹”组织的五名俘虏。
他们被分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脚踝都被浸过黑狗血和符水的精钢镣铐锁死,穴位上贴着抑制灵力的黄符。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救治,但每个人都带着伤,神情萎靡,眼神却依旧警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倔强。
凯利斯·马里克,那个英国驱魔人,依旧是一副倨傲模样,只是嘴角那点算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贺茂裕一,日本阴阳师,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印度的苦行僧苏拉·帕特尔,低声念诵着某种经文;而那两名中国成员——风水师柳鸣和女巫韩九,则垂着头,沉默得像两尊石像。
欧阳宸看了他们许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冷哼一声,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更冷。中央的圆桌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四周的墙壁也是同样冰冷的金属,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将五个人的影子浓缩在脚下,像五摊浓得化不开的墨渍。
“欧阳副局长。”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起身,恭敬地递上一支笔。
欧阳宸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圆桌主位坐下。他目光扫过五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五具迫切等待解剖的尸体,冰冷、细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还是老规矩,用你们能听懂的语言。”
他先用英语,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凯利斯·马里克,贺茂裕一,苏拉·帕特尔。你们潜入我国境内,破坏封印,扰乱灵脉,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和灵异恐慌。告诉我,你们来到我国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听命于谁?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英语很流利,带着一种特有的阴冷腔调。
凯利斯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依旧是那副老油条的模样:“欧阳副局长,我想我们之前在漓城已经谈过了。我们的目标是‘三相之楔’,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三尸’。我们只是先一步来调查,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欧阳宸打断他,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光更盛,“没有恶意,会在城市里制造出那种怪物?没有恶意,会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变成‘念影’?凯利斯,收起你那套外交辞令。这里不是国际谈判桌,是灵异局的审讯室。”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凯利斯:“告诉我,暗纹总部现在在哪里?你们组织内部,除了收容三尸,还有什么别的计划?谁在指挥这次行动?”
凯利斯脸上的倨傲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欧阳宸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贺茂裕一和苏拉·帕特尔,试图寻求同盟的支持。但那两人,一个闭目不语,一个继续念经,仿佛根本没听到欧阳宸的问话。
欧阳宸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这三个外国人。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钉在了柳鸣和韩九身上。
“至于你们两个……”
他改用汉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我中华大地,自有法度。灵异局庇佑一方,维系阴阳秩序,不知有多少人承蒙恩惠。你们身为华夏子民,不思报效,反而勾结境外邪修,引狼入室,残害同胞……”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响在审讯室里炸开,震得头顶灯泡都晃了晃。
“叛国!卖祖!人神共愤!”
这两个词,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柳鸣和韩九的脸上。柳鸣的身体猛地一颤,垂着的头更低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韩九依旧垂着眼,但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欧阳宸太了解中国人的软肋了。对外国人,可以用利益、用威胁、用所谓的“国际准则”去周旋。但对付自己人,尤其是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最有效的从来不是讲道理,而是从人格上进行最彻底的践踏和最恶毒的羞辱。
“柳鸣,你祖籍湘西,世代风水传人。你爹当年为了给你治痨病,跪在青城山脚下三天三夜,是林道长发了善心,给了你们家一道符,才捡回你一条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恩情的?啊?!”
欧阳宸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阴狠:“还有你,韩九!你以为你那点韩国巫术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没有我们龙虎山天师府早年传过去的符箓基础,你连门槛都摸不到!现在倒好,学了点皮毛,就敢回头咬主人一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柳鸣面前,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你家里还有老母亲在乡下吧?七十多了,身体不太好。你那个侄子,今年是不是要高考了?还有你那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堂弟……啧啧,你说,要是他们知道家里的顶梁柱,是个勾结境外势力、害死同胞的叛徒……会怎么样?”
柳鸣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不要牵连他们……欧阳副局长,求你了……”
“求我?”欧阳宸直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极其难看的笑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柳鸣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而是重新坐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泛着寒光的铁签。
“十指连心。”他轻轻摩挲着铁签的尖端,语气平静得可怕,“古人云,十指插铁签,痛不欲生。你们这些修士,肉身强韧,寻常刑罚怕是扛得住。但这铁签,我浸过七天七夜的尸油,又用冷冰淬过,专破护体罡气,直透骨髓。插进去的时候,你们会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都在被一点点撕裂……”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向韩九。
韩九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剥皮。”欧阳宸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听说过凌迟吗?三千六百刀,片片见肉,却不让死。不过那太麻烦了,我比较喜欢简单直接的。从你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把你的皮剥下来。你会看着自己的血肉一寸寸暴露在空气中,感受神经被一点点扯断的快感……”
他走到韩九面前,用铁签的尖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还有灌铅。敲开你的脑壳,然后把烧熔的铅水,从你的天灵盖灌下去,你会感觉到滚烫的金属在你血管里流淌,把你从里到外都烫熟……最后变成一个焦黑的人棍。”
韩九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合着恐惧和悔恨,在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痕迹。
“欧阳副局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终于崩溃了,哭喊着求饶,“是暗纹!是暗纹组织逼我们的!他们说如果不合作,就杀了我的家人……”
“哦?”欧阳宸挑了挑眉,收回铁签,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现在肯说实话了?说说看,暗纹组织,到底想要什么?除了三尸,他们还盯上了什么?”
韩九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上面只说,让我们配合凯利斯他们,找到‘念尸’的线索,然后……然后想办法接近一个叫‘青门’的地方,还有……还有漓城老城区的一个诊所……”
“青门?诊所?”欧阳宸瞳孔骤缩,心中巨震,青门那个早已灭门多时的宗派?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逼问:“还有什么?那个幕后之人,那个能操控念尸、布置画皮诡术的人,是谁?他在哪里?”
“不……不知道……”韩九拼命摇头,“我们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只知道……只知道上面称呼他为‘画师’。他……他似乎在筹备一件大事,需要很多‘材料’……活人的魂,画皮的骨,还有……还有龙尸的气……”
“龙尸?!”欧阳宸这次是真的失态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直以为暗纹只是觊觎三尸的力量,或者像龙生九子一样,想复活祖龙。可韩九的话,却指向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有人在同时利用画皮之术、念尸之力,以及……龙尸之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一场针对整个华夏乃至世界根基的、有预谋的掠夺和重构!
“画师……龙尸……”欧阳宸喃喃自语,心口的印记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想起了银萝莉汇报中提到的、漓城工业区那个潦草的法阵,想起了杉却诊所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想起了陆屿风诡异的出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模糊却无比恐怖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这些棋子在棋盘上乱走了。
“把她带下去。”欧阳宸对旁边的干事挥了挥手,指着韩九,“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她。”
干事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韩九往外走。
欧阳宸重新看向剩下的四个人。凯利斯等人脸上的倨傲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阴郁瘦弱的东方男人,下手竟然如此狠辣,如此……精准地戳中他们最害怕的地方。
“至于你们……”欧阳宸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凯利斯身上,“游戏结束了。要么像她一样,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换取一个痛快。要么……”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就留在这里,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华夏的待客之道’。”
审讯室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欧阳宸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背对着单向透视玻璃,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画师……龙尸……青门……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迷雾中追逐一个影子,好不容易抓到点衣角,却发现那衣角下面,是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深渊。
“必须尽快了……”他低声自语,从怀里摸出一个加密的通讯器,手指飞快地输入一行指令,发送了出去。
“启动‘夜莺’,最高优先级。目标:西南漓城。监控对象:四难小队,青门,以及……所有与‘画师’有关的异常动向。”
“另外,通知吴衡秋,让他做好准备。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真的失控,必要时刻,可以动用‘那个’封印。”
指令发送完毕,欧阳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了冰冷的金属墙上。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还在固执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欧阳宸遣散了所有干事,厚重的合金门合拢,将最后一丝人声隔绝。审讯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走到圆桌旁,竟亲手为四人松开了颈后的束缚带,甚至还理了理凯利斯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个体恤下属的长官,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刚才那些,不过是例行公事,吓唬吓唬那个女人罢了。”
昏黄灯光下,他眼神温润,嘴角含笑,仿佛真的只是个儒雅的副局长。可正是这份温和,让凯利斯等人如坠冰窟。暴怒的野兽尚可躲避,但这副卸下所有伪装、回归本相的模样,才昭示着他才是比暗纹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