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啊,是惠理啊!你今天临时排班对吧?更衣室那边已经帮你准备好工作服了。”
吧台后面一个围着浅绿色围裙的短发女生朝我们挥手,是比我们高一级的学姐,名字叫千夏,是这家店的常驻兼职生。
“千夏姐!团子呢?”惠理一进门就开始找猫。
“在你脚下。”
惠理低头,和一只橘色的毛球对上了视线。团子正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蜷在她的鞋面上,尾巴卷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老板娘今天带它去兽医院称体重,回来以后它就一直在求安慰。大概是自尊心受创了。”千夏擦着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它不是因为减肥失败才求安慰,是因为兽医院里有一只暹罗猫嘲笑它的肚子。老板娘说的。”坐在角落卡座里一个正在看笔记本电脑的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她穿着便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文献——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或者研究生,大概是常客。
“老板娘连猫之间的人际关系都能解读?”
我一脸震惊。
“老板娘说团子进诊室的时候,那只暹罗猫用非常明显的鄙夷眼神看了团子一眼,然后团子就缩进猫包里不肯出来了。她觉得这是猫界的霸凌事件。”
千夏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们。
“老板娘上个月还说过,她能在团子不同音高的喵叫中分辨出至少六种不同的情绪,包括但不限于‘饿了’‘渴了’‘猫砂该换了’‘外面那只野猫又来了’‘打雷好可怕’以及‘你今天摸别的猫了’。她为此做了一张对照表,贴在更衣室里。你们可以去看看,非常有学术价值。”
惠理举手。
“那她有没有分辨出‘我被一只暹罗猫嘲笑肚子了’对应的喵叫频率?”
“她说那条正在研究中,样本量不足,因为团子目前只被同一只暹罗猫嘲笑过两次。”
我站在吧台旁边听着她们一本正经地讨论猫的情绪分类学,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走进了什么不一样的平行世界。但转念一想,我自己家里也有一只猫——一只能变成人形、会用法术、喜欢看动物世界、并且每次在我做训练不达标的时候就会用猫爪教鞭戳我胸部的猫。比起团子的情绪对照表,爱丽丝的存在本身大概够写一篇博士学位论文了。
惠理终于从团子的体重焦虑中抽身,跑去更衣室换工作服了。她换好出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深橙色的修身款上衣配深棕色小围裙,左胸口别着名牌“惠理·Lakeside咖啡师见习”,名牌边缘还贴了一圈她自己买的小雏菊贴纸,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头发盘进帽子里,露出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里成熟了不少。虽然一开口就全毁了。
“这位客人让您久等了!请问您需要点些什么呢?本店今日特推草莓巴菲,由本店最可爱的咖啡师亲手制作——”
“你刚才说你是最可爱的咖啡师?”
“仅次于团子。”
团子在麻袋上打了一个呵欠,用行动表示了自己对排名的漠不关心。
我在靠窗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随手抽出一本课本摊在桌面上,然后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LINE图标上挂着一个鲜红的未读消息气泡。点开一看,是爱丽丝发来的——准确地说,是用爱丽丝的人类形态注册的LINE账号发来的。头像是一只黑猫的背影,昵称只有一个字母:A。
消息内容简短得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多余的字,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放学后在咖啡厅别待太久 今天月印活跃度偏高 早点回来 不要节外生枝」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她怎么知道我在咖啡厅?我好像没告诉她。然后想起来——她在我身上激活了的星源印记,印记应该不止是紧急联络器,还附带位置感应功能。她说“五公里范围内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所以她知道我在Lakeside也不奇怪。这条消息的语气看似冷淡,但按照爱丽丝的标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有点担心你在外面被人找麻烦,早点回来,我做好了晚饭等你。”
当然,整段话都是我自以为是的翻译,尤其是后半句“做好了晚饭等你”。
很难想象这句话能从爱丽丝的口中说出来。正常情况下她只会把食材堆在料理台上,然后以“神明需要休息”为由在沙发上躺到等我回来再开火。
哦,不对,她甚至连食材都懒得去看一眼,只会在口头上使唤我。
不过今天确实不太对劲。月海潮汐印从最后一节课开始就在微微发烫,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不是那种警告式的炽热,而更像是某种低频振动的共鸣——仿佛某个频率遥远的铃铛在敲响,而我的胸口只是其中一枚回音壁。这种体感很陌生,就算是那次潮汐很强的夜晚也不是现在这种感觉。
我正准备打字回复,铜铃响了。挂在咖啡厅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走进来一个穿圣堂学园制服的女生。深蓝色西装外套,百褶裙的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书包拎在左手。齐刘海,黑色长发,五官偏向清冷,但眼神里带着某种刻意收敛后的平静。她的目光扫过店内座位,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停住了。目光在我身上停驻了大约三秒。
那种停驻不是看到我穿着和她相同制服的“偶遇同学”的意外——而是“确认目标位置”的精准锁定。
铜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打转。那个齐刘海女生已经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吧台,用不高不低的声线点了一杯热拿铁。千夏应了一声,转身去操作咖啡机,蒸汽喷射的嘶嘶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种目光我并不陌生——每次爱丽丝在训练里准备把我揍趴下之前,眼睛里闪过的就是类似的光芒。只不过爱丽丝的光是炽热的、带着要把我逼到极限的压迫感,而眼前这个女生的光,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我低下头,假装在课本上做笔记,实际上在纸的空白处又画了一只简笔画黑猫,旁边写着“有人在看我”。黑猫的眼睛被我涂成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惠理端着草莓巴菲走过来的时候,顺便也挡住了我的视线。
“漂亮的客人!您的特制草莓巴菲!请慢享用!”
她把玻璃杯往我面前一放,杯壁上凝着淡粉色的冰霜,草莓切片在奶油顶上摆成心形,旁边插着彩虹色吸管。然后她弯下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耳语:
“空镜,那边那个女生你认识?”
“不认识。”
我挖了一大勺巴菲塞进嘴里,让冰凉甜腻的味道占据味蕾。
“那她为什么从一进门就一直盯着你?”
“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好看。”
“……你最近脸皮变厚了。”
“跟你学的。”
“你不懂,我这叫自信,你那叫脸皮厚。”
“……”
看来我在说胡话这方面还是远远不如惠理。即便如此,我手里的勺子却始终没停下,以一种近乎报复社会的频率戳着巴菲杯里的草莓切片。奶油顶上那颗心形已经被我戳成了毕加索风格的抽象画。
惠理显然没有打算放下这个话题。她把托盘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用一种关切的表情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空镜。如果她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马上喊我哦!”
“……你打算怎么帮我?用托盘砸她?”
“我有秘密武器。”
惠理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什么秘密武器?”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喷瓶,瓶身上贴着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大字:《防狼喷雾》。
我差点把草莓呛进气管里。
“你打工带这个?!”
“老板娘发的!每个女生员工人手一个!因为上周有个奇怪的大叔在店门口徘徊,老板娘报了警还买了一批喷雾。千夏学姐的那瓶是加强型辣椒水,我的这瓶是普通型,对付一般痴汉够用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当然,对付欺负空镜的人应该也够用。所以你别担心,有什么事就喊我,我随时可以喷她。”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贴着便签纸的喷瓶,再看看她认真到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不是因为草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胸口那块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酸。
“谢谢你,惠理。”
“……你突然这么正经干嘛啦!”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一红,把喷瓶塞进口袋。
“我只是不想我的专属午睡枕头被人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