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脉寸断,肝胆俱裂。

石室冰封,星辰遥亮。

寒意肆虐之下,石室中本该一切都沉封于霜雪之中。

火把熄灭,石壁凝白,古旧石台都覆上了一层幽寒霜色。

牧谨抱着苏芸,低首跪坐在石台旁,整个人像被封进一块不化玄冰之中。

诡异的是,苏芸身下流出的鲜血,却不知为何没有凝住,仍在缓缓流淌。

鲜红血色沿着石台纹路蔓延开来,如同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逐渐铺满了整座石台。原本灰冷古旧的石台,很快染上一片妖异鲜红。

血色映着霜光。

一红一白,分外刺目。

与此同时,东南天际,忽有四颗星辰清辉突兀亮起。

四星相连,清辉刺眼,只是一瞬便照得天幕微微泛白。

下一刻,那四点星辉又忽然暗沉下去。

明灭不定。

清辉先起于东南。

随后,更远处的南天深处,六星光芒骤然大放。

六道星光煌煌光明的金色华彩,照的天下似乎再无阴影。

石室中,时间停止流转。

下一刻,一只金色巨眸便在石台上空睁开。

巨眸眼中无数金色星文与古老符箓缓缓流转。

眼眸睁开的一刻,金辉垂落,周围冰霜寸寸断裂,露出石台上二人的全貌。

一道爽朗少年般的大笑随之响起。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畅快。

“玄阴女娃,这一把看来还是我的昭明录更好用些。”

“千年暗算,终究是竹篮打水。”

声音年轻如少年,却不知为何听来沧桑异常。

“让我看看,是哪位你的后人有福气,接了传承?”

金色巨眸随之低垂。

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卡住。

随后,那声音猛地拔高。

“我超,怎么一个三魂七魄就剩雀阴,一个五脏六腑没一处完好。”

金眸原本想象中的传人画面,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倒像是什么惨烈殉情场面。

一个凡人女子魂魄快散到只剩一缕,肉身生机彻底断绝。

一个少年修士抱着她,走火入魔,气机崩坏。

两人一个死透,一个快死。

金眸又向下细细一扫,震惊更甚。

“我超,这后人怎么没有修为在身?”

“这男的又怎么敢吞这至阴至寒之物,不想当男人了!”

天道无常,世事变异。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这位像是刚睡醒的老人带来了极大震撼。

金色巨眸连番闪动,符文乱窜。

“现在小辈求道都这么野吗?”

他说着说着,才猛然想起此行目的。

“算了,先办正事。”

金眸中金光一照。

石台轰然一震。

通体染血的石面从中央裂开,血色沿着裂缝向两侧退去,露出埋藏在地底深处的东西。

缓缓升起。

那物通体暗金,似古铜铸成,又夹杂着近乎玉质的冷光。

初看像一截弯曲横梁,两端微微上翘,形如牛角;中段却向下压出两道圆润弧口,正是车驾轭具用来套住牲畜脖颈之处。

弧口边缘磨得发暗,像曾被无数次负重牵拉,留下了深深勒痕。

两侧各有一枚旧扣环,中央则凿着一道狭长榫槽,应是昔年接驳车辕之处。

虽没有寻常宝物的异象看上去就像普通车马的辕轭之物,

然而华光内敛下有一种牵引天地、拖拽星辰的古老威仪。

仿佛只要一扣上缰索,便能将世间万钧之物都牵引而走。

“牵星轭。”

金眸声音带上一股压不住的狂喜。

“我可苦苦等了你千年啊。”

“终于是被我拿到了。”

金光一卷,那车轭型秘宝便被收入眼中,消失不见。

星辉微微一颤,南天六星光芒更加沉凝。

金眸似乎心情大好,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

“好了,让我来看看这后人还有没有救。”

话音落下,那道金光便向苏芸照去。

这一照不要紧。

金眸顿时又破口大骂。

“筋脉闭塞,又是百漏之体!”

“难怪魂魄散得如此之快,而且这辈子根本不可能修炼!”

“这不可能!”

金光绕着苏芸扫了数遍,怎么都不愿相信。

烦躁闪动,随后又转向牧谨。

金光扫过,声音又是猛地停住。

“这体内漆黑灵机吞的竟然是夜明砂那物。”

“嗯?”

“这体内青气?”

金色眼眸中先是浮现起不敢置信,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竟瞬间换成了谦卑。

那只巨眸缓缓抬起,扫过无穷天幕。

语气也不再轻佻,而是谨慎到了极点。

“小辈斗胆提问,哪位道祖前辈出手阻小辈求道?”

石室寂然。

星辉沉默。

天幕深处,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天地万籁俱寂。

金眸中的谦卑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戏弄后的恼怒。

“该死的玄阴。”

“千百年来还是阴魂不散!”

他似乎将一切都重新归咎到了某个旧敌身上。

“我说呢,一个没有修为的后人,一个吞了夜明砂还没当场爆掉的小子,偏偏又有那老虫子的功法气息。”

“好好好。”

“你这一手,藏得可真深。”

他话中怒意渐起,金光也随之不稳。

然而只是转瞬之间,那怒意又化作笑意。

“不过此局,你必未料到,我现在已有解法。”

短短数息之间,心神便变化数次,喜怒无常,像是发了癔症般自言自语。

连那照落石室的金光,也随之染上了几分邪性。

金眸再次招出牵星轭。

暗金车轭悬在半空,两侧旧扣环微微震颤。

随后,灵机自聚,在轭具两端幻化出两道细长绳索。

一道绳索直接套住苏芸仅剩的雀阴残魄。

那残魄虽然微弱得几乎透明,被绳索一拽却犹如烛烟复燃,硬生生扯回阳世。

另一道绳索则落向牧谨。

牧谨魂魄被牵出半寸,少年眉头在冰封中微微皱起。

金光扫过。

一魄湮灭。

随后,牵星轭两道绳索猛然一拉。

把那苏芸仅剩的雀阴硬生生塞入牧谨魂魄之中。

两道魂光相触的一瞬,牧谨周身气机骤然聚拢。

他体内夜明砂灵机像是找到了新的归处,阴寒之气猛然倒卷。

原本分离的青气与黑光也被某种更高层的力量强行压合。

金眸却仍不满足。

又是一道金光电射而下。

牧谨怀中那截金骨,在金光照耀下如雪遇阳炎,迅速消融。

金色骨质化作无数细密符文,融入牧谨四肢百骸、经脉骨血、五脏六腑。

骨相重塑,血气逆行,五脏六腑经脉残缺尽皆复原。

牧谨身形于是变样。

原本少年模样在金光与黑气交缠中逐渐拉长,又收束柔化。

肩线变窄,腰身更细,胸口也变得饱满如女子一般。

金眸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不错。”

“这下便也算破了此局。”

“接下来就看这小子的了。”

说罢,他将魂魄重新塞回牧谨体内。

石室中,金辉渐渐收束。

远处南天六星也缓缓隐去,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只剩冰霜开裂的石室,染血的石台。

还有石台上已不复原貌的牧谨与再无声息的苏芸。

金色巨眸最后看了一眼人间,似乎心情极好。

大笑一声閤眼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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