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混合着硝烟、尘土、血腥、消毒水,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墓地深处逸散出的甜腻腐朽气息。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并非来自地面——那里早已是盟军和苏军炮弹统治的领域——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这座庞大地下迷宫的核心区域,伴随着偶尔闪烁的、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以及非人的、压抑的嘶吼。
林晓白站在一间布满复杂管道和闪烁仪表的圆形大厅中央。这里曾是某个绝密科研项目的核心,如今,大部分设备已经停止了运转,屏幕上布满雪花,只有少数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映照着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被厚重防弹玻璃和合金栅栏隔离的圆柱形容器。
容器里,是翻腾的、粘稠的、不断变幻着诡异色彩和形态的、无法用已知科学描述的某种物质。它时而像暗红色的胶体,时而泛起幽绿的磷光,时而膨胀仿佛要撑破容器,时而又坍缩成近乎虚无的一点。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伴随着那些刺穿耳膜的、令人心智动摇的嘶鸣和低语。
这就是“元首”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赌注——“瓦尔哈拉”计划的核心,利用“神恩”与某种禁忌科技结合的产物。它本应成为逆转战局、创造“不死军团”的终极武器。但现在,它更像是一颗随时会吞噬一切的、不稳定的毒瘤。
容器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物质,绘制着庞大而复杂的、充满亵渎气息的符文阵列。阵列的各个节点,散落着一些……东西。有形状扭曲、仿佛多种生物肢体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残骸;有被吸干了所有生命精华、如同风干木乃伊般的尸体,穿着残破的党卫军制服或研究员白袍;还有一些仍在微微抽搐、发出无意义呻吟的、半融化的人形轮廓。
大厅里还站着一些人。几名眼神狂热而空洞、穿着沾染污秽白袍的“生命之泉”计划研究员,正颤抖着操作着残存的仪器。一小队“勃兰登堡”部队的士兵,手持着改装过的、看起来科技含量远超这个时代的武器,守卫在各个入口,但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忠诚,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某种被侵蚀的麻木。
林晓白站在符文阵列的边缘。一身笔挺的黑色党卫军全国副总指挥制服,此刻也沾染了灰尘和暗色的、不知名的污渍。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异色眼瞳,在应急灯惨绿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妖异。暗紫色的左眼,冰冷地注视着容器中翻腾的、被“元首”称为“神之血肉”的不可名状之物。猩红的竖瞳,则高速运转,解析着那些亵渎的符文,评估着整个系统的稳定性,计算着能量逸散的速率,以及……崩溃的倒计时。
“元首”最后的、癫狂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缠绕在她的意识深处,下达着最后的、自相矛盾的指令:
“维持!稳定!必须完成最后的融合!这是……最后的希望!‘神’的力量……将属于第三帝国!”
“不……不对……它在反噬!它在吞噬一切!停止!立刻停止它!毁灭!把这里一起毁掉!”
“不!不能毁掉!这是……‘神’的恩赐!是千年帝国的基石!是……是……”
混乱,癫狂,恐惧,贪婪,绝望……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破碎的玻璃,相互切割,发出刺耳的噪音。
“元首”本人早已不在。在苏军的炮弹撼动柏林地表,在盟军的飞机遮蔽天空,在东西两线大军压境,在日本投降、盟友尽失的消息传来后,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将整个民族拖入深渊的“元首”,就已经将自己封闭在了更深处、据说连接着某些古老禁忌存在的、所谓的“最终圣所”里。留下的,只有这些混乱的意志残响,和眼前这个失控的、正在将一切拖入毁灭的“最终兵器”。
“‘元首’……已经彻底疯了呢~♪ 或者说,他终于和自己痴迷的‘伟大存在’,完成了最后的、丑陋的……融合?”意识深处,“阴暗面”那带着慵懒、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毒蛇吐信,“看看这杰作,亲爱的~混乱的意志,扭曲的造物,失控的能量,绝望的信徒……多么……完美的‘终末’之景。所有极致的情绪,都浓缩在这小小的‘祭坛’之上。恐惧,疯狂,崇拜,贪婪,绝望……啊~真是……甜美的‘饵料’呢。可惜,‘元首’太贪心了,他妄想吞噬‘神恩’,却只配成为‘神恩’的……开胃小菜。♪”
林晓白没有回应。她的全部理性,都集中在分析眼前的局势,以及……计算着最后一步。
容器内的能量读数正在急剧攀升,逼近临界点。符文阵列的光芒越来越不稳定,忽明忽灭。那些“勃兰登堡”士兵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苍白,仿佛生命力正被无形的力量抽走。研究员的喃喃自语越来越癫狂,最后只剩下无意义的、充满亵渎词汇的嘶吼。
整个系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而崩溃的结果,要么是恐怖的能量爆炸吞噬整个地下设施,甚至波及地面;要么,是容器内那不可名状的“血肉”彻底失去束缚,化为某种更加恐怖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吞噬掉范围内的一切。
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的任务,是“狩猎神恩”,是收集“饵料”,是完成“代行者”的使命。眼前的混乱,固然提供了“饵料”,但失控的毁灭,不符合“狩猎”的原则,那只是无意义的浪费。
猩红的竖瞳中,数据流奔腾到极限。能量节点,符文结构,容器强度,人员状态,外部威胁(盟军和苏军随时可能攻入这里),以及“元首”那混乱意志残响的最后指令……所有变量被纳入计算,无数种可能性在瞬间推演、碰撞、筛选。
最终,一个冰冷的、高效的、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方案,在意识中成型。
“……清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冰冷,穿透了容器嘶鸣和研究员癫狂的呓语,清晰地回荡在惨绿的大厅中。
那些眼神狂热的、几乎被能量辐射和疯狂意志侵蚀的研究员,似乎愣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她。
“勃兰登堡”的士兵们,则条件反射般抬起了枪口,对准了那些研究员,尽管他们的眼神同样麻木而恐惧。
“不稳定因素,清除。”林晓白补充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项微不足道的日常指令。
“是!副总指挥阁下!”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或者说,他们早已失去了犹豫的能力。扳机扣动,安装了特制弹药的枪口喷出微弱的蓝光。那些研究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在诡异的能量光芒中,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无声无息地溶解、汽化,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清理掉这些随时可能因为疯狂而引发更大混乱的研究员,只是第一步。
林晓白迈步,走向那个巨大的、翻腾着不可名状之物的容器。她的步伐平稳,从容,仿佛走向的不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之源,而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故障设备。
“亲爱的,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阴暗面”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这可是‘元首’最后的‘杰作’,里面蕴含着相当可观的‘神恩’呢~虽然很……混乱,很……原始。直接‘收割’的话,风险不小哦。万一惊动了里面那个……嗯,正在成型的‘小东西’?或者,被‘元首’最后那点可怜的意志残片反噬?虽然他已经疯了,但毕竟曾经是‘容器’呢。♪”
“计算完成。风险可控。‘饵料’纯度不足,但有提取价值。”林晓白的意识回应冰冷而简洁,“‘元首’的意志,已无威胁。系统崩溃倒计时,三分钟。外部突破倒计时,预计十分钟至三十分钟。时间窗口,足够。”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符文阵列的核心,站在了那个巨大的容器前。粘稠的、变换着诡异色彩和形态的“血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翻腾得更加剧烈,表面的光芒也变得更加不稳定,那些令人疯狂的嘶鸣和低语,也变得更加尖锐,仿佛无数根针,直接刺入大脑。
林晓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抬起左手,摘下了那只一直戴着的、看似普通的黑色皮质手套。
手套下,是一只苍白、纤细、仿佛毫无血色的手。但手背上,皮肤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的、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亵渎符文,与她脸上、脖颈上偶尔浮现的那些,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她将这只手,轻轻按在了容器冰冷的、布满能量回路的防弹玻璃外壁上。
“嗡——!”
整个大厅,猛地一震!
应急灯剧烈闪烁,几盏直接爆裂。那些残存的仪器屏幕瞬间被雪花和乱码充斥。地面上的血色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亮起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猩红光芒!空气中传来某种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而又令人牙酸的声响。
容器内,那翻腾的、不可名状的“血肉”,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刺激,猛地向内坍缩,然后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向外膨胀、冲击!无数扭曲的、仿佛触手又仿佛肢体、甚至无法形容其形态的凸起,狠狠撞击在容器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些令人疯狂的嘶鸣和低语,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不——!!!”“元首”那混乱、癫狂、恐惧的意志残响,如同垂死的野兽,在她意识深处发出最后的、尖锐的咆哮,“那是……我的!是帝国的!是……‘神’的恩赐!你……你不能!你……”
咆哮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因为林晓白的猩红竖瞳,猛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妖异而冰冷的光芒!手背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燃烧的荆棘,刺破了皮肤,绽放出暗红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冰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亘古虚空的力量,以她的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热能,不是动能,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能量。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概念”的力量——“神恩”的逆向提取,或者说,“狩猎”。
容器内狂暴的、不可名状的“血肉”,在这股力量面前,猛地一滞。那不断变换的形态,开始出现不自然的扭曲、撕裂。暗红色的、幽绿色的、惨白色的光芒,如同被剥离的丝线,一丝丝、一缕缕,从那些“血肉”中被强行抽取出来,沿着容器内壁,如同逆流的溪水,涌向林晓白按在玻璃上的手背,涌向那些燃烧的荆棘符文。
“啊啊啊啊——!!!”
这一次,是真正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哀嚎,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并非来自“元首”的意志残响,而是来自容器内那团正在被剥离、被分解、被“消化”的、由“神恩”、疯狂意志、扭曲生命力和无数牺牲者灵魂糅合而成的、混沌的聚合体!
它在反抗,在挣扎,在发出最后的咆哮。整个容器开始剧烈震动,合金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防弹玻璃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地面上的血色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碎。大厅的墙壁、天花板,也开始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勃兰登堡”的士兵们,尽管眼神麻木,此刻也本能地感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他们端着武器,却不知该瞄准哪里,只能徒劳地后退,挤在一起。
“稳定输出。压制反抗。剥离杂质。提取核心。”“阴暗面”的声音不再玩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专注,仿佛与林晓白的主体意识融为一体,共同操控着这股危险而强大的力量。
林晓白面无表情,只有那猩红的竖瞳,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两颗燃烧的血月。手背上的符文,已经不再仅仅是发光,而是如同真正的烙印,深深嵌入血肉,甚至骨骼,散发出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波动。
抽取,剥离,消化。
混乱的、驳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神恩”与生命力,如同污浊的洪水,涌入她的体内。狂暴的意志碎片,试图冲击她的意识。扭曲的生命形态,试图污染她的存在。
但林晓白的意识,如同最冰冷的万年玄冰,不为所动。猩红的竖瞳高效地过滤、分析、提纯,将狂暴的意志碎片碾碎,将扭曲的生命形态分解,只留下最精纯的、属于“神恩”本质的、冰冷的、无序的、浩瀚的能量。而“阴暗面”则如同最贪婪的饕餮,吞噬着那些被剥离的、充满恐惧、疯狂、绝望的“杂质”,发出满足的、无声的叹息。
容器内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暗淡、失去活性。那不可名状的形态,逐渐崩解,化为黑色的、如同灰烬般的残渣,沉入容器底部。刺耳的嘶鸣和咆哮,也渐渐微弱,最终化为无声的湮灭。
三分钟。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当林晓白最后猛地收回手掌时,那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容器,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内部只剩下一些黑色的、如同焦炭般的残留物,和漂浮的、灰白色的灰烬。
地面上的血色符文,也彻底熄灭,化为干涸的、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暗红色痕迹。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和坍塌声。
“勃兰登堡”的士兵们,如同虚脱般,纷纷瘫坐或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层次的、对刚才所发生一切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林晓白缓缓将手套戴回手上,遮住了手背上那渐渐隐去光芒、恢复平静但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的符文。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近乎透明。暗紫色的左眼,似乎也黯淡了一些。但那只猩红的竖瞳,却在惨绿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餍足的、冰冷到极致的妖异光芒。
“收获,尚可。”她平静地评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刚吞噬了一个足以毁灭整个地下设施的、由疯狂和“神恩”糅合而成的怪物,只是一次寻常的进餐。
“嗯哼~勉强算是一顿‘下午茶’吧,虽然味道有点……杂乱。♪”“阴暗面”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玩味,但仔细听,也能感觉到一丝满足,“‘元首’最后的疯狂,味道总是……比较特别。接下来呢,亲爱的?外面那些‘客人’,似乎快要到了哦。♪”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枪声、爆炸声,以及用俄语、英语,甚至偶尔夹杂着汉语的喊杀声。盟军和苏军的联合部队,显然已经攻入了地下设施的更浅层。
“勃兰登堡”的士兵们挣扎着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决绝和死志。他们是最后的屏障,是“元首”最狂热的信徒,哪怕明知是死,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林晓白没有看他们。她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圆形大厅另一端,一条更加幽深、更加狭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紧急通道。那条通道,不在任何公开的图纸上,是她通过“元首”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猩红竖瞳的解析,才定位到的、最后的、可能的“出口”。
或者说,是通往另一个“狩猎场”的入口。
“清理痕迹。启动最终净化协议。”她对那些士兵下令,声音依旧冰冷,“然后,坚守此地,直至最后。”
“是!副总指挥阁下!”士兵们嘶哑地回应,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而空洞。他们开始熟练地在大厅各处安置炸药,设定起爆装置。
林晓白不再停留,迈步走向那条紧急通道。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狩猎”和抽取,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嗒、嗒、嗒……”
权杖点地的声音,再次在空旷、死寂、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大厅中响起,规律,冰冷,如同送葬的鼓点。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紧急通道的阴影时——
“等……等等!别丢下我!求求你!”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细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喵小糖。
她不知何时,也跟到了这地狱般的大厅。她一直瑟缩在一个巨大的、已经停止运转的仪器后面,目睹了刚才那令人疯狂、令人作呕、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切。从研究员被“清理”,到林晓白徒手“抽取”那恐怖容器内的怪物,再到整个大厅几乎崩坏……每一幕,都如同最恐怖的噩梦,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冰冷,几乎无法动弹。但当她看到林晓白转身走向那条未知的通道,看到那些士兵开始布置炸药,看到那些曾经囚禁她的、可怕的士兵眼中那熟悉的、走向毁灭的狂热光芒时……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想死!不想被炸死在这里!不想被那些冲进来的盟军或苏军当成纳粹余孽打死!她只是一个倒霉的、误入这个地狱游戏的玩家!她只是想回家!
于是,在那冰冷的身影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藏身处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哭喊着,哀求着,扑向林晓白的方向,却被脚下散落的电缆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沾满了灰尘和之前未擦净的鼻血,混合着恐惧的泪水,糊成一团,看起来凄惨无比。
林晓白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跌跌撞撞、涕泪横流、脸上脏兮兮、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求生渴望的“小猫咪”。
喵小糖也抬头看着她,碧绿色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哀求。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承诺什么,想哀求什么,但极致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的枪炮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身后大厅里,定时器启动的、规律的“滴滴”声,清晰可闻。
士兵们最后检查装备、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以及,林晓白那平静的、几乎没有呼吸声的、冰冷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感。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林晓白的目光,在喵小糖那狼狈、凄惨、写满哀求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猩红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着最后一次、快速的评估。
工具?价值已基本榨取。关于玩家的情报,关于系统的认知,关于这个世界“异常”的感知,都已获取。后续价值有限。
累赘?是的。战斗力几乎为零,生存能力低下,情绪不稳定,且已暴露玩家身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风险?携带她离开,可能暴露行踪,增加不确定性。丢下她,灭口,是最理性、最安全的选择。
冰冷的理性,给出了清晰的结论。
但……
“阴暗面”那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蛊惑的声音,再次在意识深处响起:“哦呀~可怜的小东西,吓坏了呢~♪ 看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了如此纯粹的、甜美的恐惧和绝望~就这么炸成碎片,或者被那些粗鲁的大兵撕碎,好像……有点可惜呢?♪ 而且,亲爱的,别忘了,她可是个‘玩家’哦~一个活着的、能提供‘异常’视角的‘玩家’,在这个即将彻底‘重置’或‘崩溃’的世界里,说不定……还有点别的用处?比如,一个‘锚点’?或者,一个……‘纪念品’?♪”
锚点?纪念品?
林晓白的理性,对这两个词不置可否。但“阴暗面”最后那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意识深处某个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念头。
一个“玩家”,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观察者,一个见证了这一切混乱、疯狂与终焉的……活着的记录。
或许,有那么一丝……研究的价值?
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碧绿色眼瞳深处,她看到了某种……在“元首”的疯狂、在士兵的麻木、在研究员的癫狂、甚至在容器内那不可名状之物的嘶吼中,都未曾出现过的、最纯粹的、属于“生灵”的、对“生”的渴望。
那渴望,微弱,愚蠢,毫无力量,如同风中的烛火。
但,它存在着。
在这片被疯狂、毁灭和亵渎充斥的终末之地,这一点微弱、愚蠢、毫无力量的“生”之渴望,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荒诞的、讽刺的、却又无比鲜明的……“异常”。
而“异常”,是“狩猎”的目标,也是……观察的对象。
林晓白的猩红竖瞳,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不再看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眼中光芒渐渐被绝望吞噬的喵小糖。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再次迈出。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喵小糖,面对着那条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紧急通道。
然后,她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拿着黑色荆棘权杖的右手。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抬起权杖又轻轻放下的动作。
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杖的姿势。
又仿佛……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跪在地上的喵小糖,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冰冷的黑色背影,看着那根似乎无意识般、轻轻抬起又放下的权杖顶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是让她……跟上?
还是……让她自生自灭?
就在她茫然、绝望、不知所措时——
“嗒。”
一声轻微的、金属叩击地面的声音。
是权杖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然后,那个黑色的背影,不再停留,迈步,走入了紧急通道的黑暗中。
“滴滴滴滴滴——!!!”
身后大厅,定时器的蜂鸣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那是起爆前最后的倒计时!
“轰——!!!!”
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混合着建筑坍塌的巨响,猛地从身后传来!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埃,从大厅方向汹涌扑来!
喵小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黑。
但在意识被冲击波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走入黑暗通道的、冰冷的黑色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又或许,只是爆炸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喵小糖被咳嗽呛醒,嘴里、鼻子里全是尘土和硝烟的味道。她挣扎着从碎石和灰尘中爬出来,头晕眼花,耳朵里依旧轰鸣。
圆形大厅……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金属框架,坍塌的混凝土,燃烧的残骸,以及被彻底掩埋的通道。刺鼻的烟雾弥漫,远处依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但似乎正在迅速接近。
那些“勃兰登堡”士兵,不见了踪影。连同那恐怖的容器,亵渎的符文,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场剧烈的爆炸中,化为了废墟和灰烬。
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
是那个轻微的抬手动作?是那一声“嗒”的轻响?还是……只是运气?
喵小糖茫然地环顾四周,只有燃烧的废墟,和越来越近的、陌生的呼喊声。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条紧急通道的入口。
通道口,被坍塌的碎石掩埋了一半,但依稀可以看到,里面似乎……并没有完全堵死?而且,在入口处的尘埃中,似乎……有一行浅浅的、新鲜的脚印,延伸向黑暗深处?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
喵小糖的心脏,狂跳起来。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滚爬爬地,冲向那条半掩的通道口。顾不得里面是否还有危险,顾不得那个恐怖的红眼睛大魔王是否就在前面,顾不得一切。
她只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被盟军或苏军抓住,以她这副样子和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下场绝不会好。
而那条黑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是眼前唯一的、可能的生路。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碎石,挤进那条狭窄、黑暗、弥漫着尘埃和未知气息的通道。
身后的爆炸声、枪声、呼喊声,渐渐远去。
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行浅浅的、仿佛指引着方向的脚印。
她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那个可怕的女人是否就在前面等着她。
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只知道,她必须向前。
带着满身的灰尘、血迹、恐惧、茫然,以及那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却依然顽强闪烁的、对“生”的渴望。
她踏入了黑暗。
如同踏入了一个未知的、更加深邃的噩梦。
又或许,是另一段无法回头旅程的,开始。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通道黑暗中的瞬间——
已经化为废墟的圆形大厅某处,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布满裂纹和焦痕的混凝土墙壁上,那原本绘制着亵渎符文、此刻已经黯淡无光的位置,空气中,似乎极其细微地、荡漾开了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的涟漪。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刚刚从这里,“离开”。
又或者,只是爆炸余波造成的错觉。
废墟之上,硝烟缓缓升腾,混合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陈腐的甜腻气息。
远处,胜利者的脚步声、欢呼声、以及用各种语言下达的肃清命令,越来越清晰。
第三帝国的最后疯狂,似乎在这一声爆炸中,画上了句号。
但某些东西,并未终结。
狩猎,或许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而猎物与猎人的界限,在这片废墟与新生交织的混沌之中,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行浅浅的、消失在黑暗通道中的脚印,和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妖异的余韵,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一切,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