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

冰冷的命令回荡在耳边,混合着脚下金属楼梯单调急促的撞击声。喵小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在这陡峭的、通往地下的楼梯上滚下去。她死死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发白,肺部因为剧烈奔跑和紧张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那平稳、迅捷、仿佛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步伐,没有丝毫放缓的迹象。

林晓白走在前面。黑暗的、迷宫般的走廊在她脚下如同自家后院。偶尔有巡逻的、眼神警惕锐利的“勃兰登堡”士兵向她无声敬礼,她都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那根冰冷的黑色权杖随着步伐规律地点在地面,发出轻微的、仿佛某种倒计时的叩击声。

她们穿过灯火通明、但弥漫着不祥紧张气氛的通讯中枢,那里参谋们面色惨白,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叫,或者绝望地听着另一端的忙音。她们穿过堆满板条箱、散发出机油和化学药剂刺鼻气味的仓库,穿着防化服的人员正匆忙地将一些贴着危险标志的金属容器搬运到更深处。她们甚至从一间标注着“Ⅲ级生物危害,严禁靠近”的巨大铁门前经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但门缝下似乎隐约有暗红色的、粘稠的微光渗出,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摩擦的窸窣声。

喵小糖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卷入了一个怎样恐怖而疯狂的漩涡。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得离开这里,马上!趁现在,趁外面天翻地覆,趁这个红眼睛大魔王似乎被更“重要”的事情缠住!

日本投降了!德国完了!这辆战车正在冲向毁灭的悬崖!而她,一只无辜的、只是想吃鸡……哦不,只是想过剧情的小猫咪,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殉葬?!这不合理!系统!这破游戏是不是出bug了?!

“脱离战车的好机会……”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尖叫。

对!好机会!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这地下基地虽然诡异,但总比待在那个能随时看穿她想法、还顶着猫耳(虽然现在没了,但那早上的恐怖记忆还在!)的怪物身边强!外面再危险,能比这里更危险吗?至少外面有盟军,有红军,有……有来自祖国的远征军!虽然那些部队番号听起来很吓人,但总归是“自己人”……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激动。逃跑!必须逃跑!趁现在!趁着林晓白似乎急着去某个地方处理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顾不上她!她观察着周围的通道,寻找着通风口,管道,岔路,任何可能通向外界的缝隙。她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和林晓白之间的距离悄悄拉大了一步,两步……

机会!前面就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跟着林晓白深入,另一条路拐向侧面,似乎通向一个堆放杂物的区域,那里灯光昏暗,杂物堆积,或许……

喵小糖的碧绿色眼瞳猛地亮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放轻了脚步,身体微微侧向那条岔路,计算着时机。就在林晓白即将走过岔路口,背影即将被拐角遮挡的瞬间——

她动了!

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像一只真正的、被天敌追赶的猫咪,朝着那条昏暗的岔路,猛地窜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万一被抓到会是什么后果。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疯子!离开这辆必沉的破船!

娇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惊人。长期“玩家”身份带来的、超越常人的敏捷属性加成,在此刻被她发挥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风掠过耳边的呼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能感觉到自由和希望就在那条昏暗岔路的尽头!

她甚至已经想象出了接下来的画面:在杂物堆里找到通风管道,或者某个不起眼的维修通道,钻进去,爬啊爬,最终重见天日!管他外面是盟军的炮火还是苏军的坦克,总比待在这个魔窟里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遇到……

然而,她的狂想,她的冲刺,她想象中的自由,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她冲得太快,太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岔路的尽头,并非她想象中的出口或管道,而是——一堵冰冷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厚重的混凝土墙壁。

而她冲得太猛,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刹车。

“砰!”

一声闷响,在狭窄的岔路里回荡。

喵小糖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鼻子一阵酸楚,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天旋地转,星星在她眼前飞舞。她撞墙了。结结实实地,用脸。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头晕眼花,鼻血长流。额头和鼻梁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疼……好疼……

为什么是堵墙……说好的通风管道呢……说好的逃生通道呢……

她捂着鼻子,眼泪(疼出来的)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都懵了。精心策划(?)的逃跑大计,气势如虹的起跑,最终以如此惨烈而滑稽的方式——撞墙——宣告失败。

“……”

死寂。

只有她自己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和鼻腔里血液流动的咕噜声。

几秒钟后。

“嗒、嗒、嗒……”

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她刚刚冲出来的主通道方向,由远及近。

那冰冷的、规律的、仿佛踩在人心尖上的声音,让喵小糖瞬间僵住,连疼痛都仿佛被冻结了。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她试图逃离的黑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岔路口。

林晓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甚至微微转过了身,此刻正微微偏着头,暗紫色的左眼平静无波,猩红的右眼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的微光,静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捂着鼻子、额头红肿、鼻血直流、狼狈不堪的喵小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次拙劣的逃跑,而只是一只顽皮的小猫,试图扑向不存在的毛线球,结果一头撞在了桌腿上。

寂静在狭窄的岔道里蔓延。

只有喵小糖因为疼痛和极度尴尬、羞耻、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怎么也止不住的、温热的鼻血,滴落在她不合身的灰色制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喵小糖觉得,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愚蠢,大概已经突破了某种下限。她甚至不敢去看林晓白那双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或者让刚刚那堵墙再撞得狠一点,直接把她撞晕过去算了。

就在喵小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死寂的尴尬和恐惧溺毙时——

“……”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短促、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

气音。

像是有人,在极度平静、极度克制的状态下,看到某种过于荒诞、过于愚蠢的画面时,喉咙里无意识逸出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气息的波动。

喵小糖猛地抬起头。

林晓白依旧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冰冷、平静、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般的模样。暗紫色的左眼沉静如渊,猩红的竖瞳依旧闪烁着非人的微光。

好像刚才那一声微不可闻的气音,只是喵小糖因为撞墙而产生的幻听。

但……

喵小糖发誓,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似乎看到,林晓白那颜色浅淡、弧度优美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真的,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此刻光线昏暗,如果不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尴尬而集中在对方脸上,她绝对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那一下抽动,是真实存在的。

尽管只有零点零一秒,尽管瞬间就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可就是那细微到极点的抽动,却比任何夸张的表情,都更让喵小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惧。

那不是愤怒,不是嘲讽,甚至不是鄙夷。

那是一种……看到某种过于滑稽、过于愚蠢、以至于连生气都显得多余的事物时,那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荒谬的……无语。

仿佛在说:你就这点本事?撞墙?

“……”

喵小糖的脸,腾地一下,从额头到脖子,瞬间红透,比刚刚撞到的地方还要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甚至暂时压过了额头的疼痛和鼻血的不适。碧绿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这次是羞耻的),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当场哭出来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彻底完了。逃跑失败就算了,还以这么蠢的方式失败。还被抓了个现行。还被对方用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间)无声地嘲讽了。

喵小糖觉得,自己作为“玩家”的尊严,作为“人类”的尊严,作为一只“猫”的尊严(如果有的话),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灰飞烟灭,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林晓白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平静,冰冷,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实质性的压力,让喵小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林晓白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这个捂着鼻子、狼狈不堪、羞愤欲绝的“小猫咪”,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暂时挡了路的障碍物。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对这次愚蠢的逃跑尝试做出任何评价。

她只是重新迈开了脚步。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走向原本要去的深处,也没有走进这条死路的岔道。

而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然后,她停了下来。

微微侧身,暗紫色的左眼,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仍旧僵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的喵小糖。

“……啊?”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带着一丝淡淡疑问的单音节。

仿佛在说:还坐着?等着我扶你起来?

喵小糖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额头的疼痛和鼻子的酸楚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行忍住,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结果抹得更花了),低着头,像只犯了大错、被主人抓包后瑟瑟发抖的小狗(猫?),亦步亦趋地、踉踉跄跄地,跟上了林晓白的脚步。

这一次,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别的心思,不敢拉开任何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银白色的尾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羞耻,正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一动不敢动。

林晓白没有再回头看她,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只是平静地走着,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根冰冷的黑色权杖,依旧规律地、轻轻点地,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这寂静、压抑、危机四伏的地下基地走廊里回荡。

但喵小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逃跑的企图,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在对方眼中暴露无遗。而对方那无声的、近乎荒谬的“无语”,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无地自容。

她就像一只试图逃离主人掌心、却一头撞在透明玻璃上的飞虫,自以为是的挣扎,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徒劳而可笑的闹剧。

而更让她感到心底发寒的是,林晓白对此事的态度——完全的、彻底的、漠视。仿佛她的逃跑,她的撞墙,她的狼狈,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甚至不值得她投以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愤怒和惩罚,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意味着,她在对方眼中,或许连“需要警惕的威胁”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随时丢弃的……物件。

她最后的侥幸,最后的勇气,在这堵冰冷的墙,和对方那更加冰冷的漠视下,彻底粉碎了。

她只能低着头,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跟在那冰冷的黑色背影后面,走向未知的、仿佛更加黑暗的深处。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挺拔,冰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个娇小,狼狈,如同被阴影吞噬的、惊慌失措的小兽。

而刚才那短暂、滑稽、却又冰冷彻骨的插曲,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喵小糖的心里,也仿佛为这趟通往未知深渊的旅程,定下了一个荒谬而绝望的基调。

逃跑?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这辆驶向毁灭的战车,早已焊死了所有的门窗。

而她,注定是这趟旅程中,最微不足道,也最身不由己的……乘客之一。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