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则简短、冰冷、如同丧钟敲响的电文,被参谋用颤抖的声音念出时,整个措森地下指挥所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柏林,最高统帅部,绝密急电……”

“……今日凌晨,东京发生大规模武装政变。激进少壮派军官与部分近卫师团部队,包围皇宫及首相官邸,宣称‘天皇已被国贼挟持’,宣布成立‘救国军事政府’……”

“……两小时后,裕仁天皇通过未被政变者控制的电台,向全国及同盟国广播,宣布日本帝国‘即刻终止一切敌对行动’,‘无条件接受《波茨坦公告》全部条款’,‘将有序归还一切非法侵占之领土并承担相应赔偿义务’……”

“……天皇同时命令全体武装部队‘立即停火并等待盟军接收’,敕令由皇族成员组成‘终战事务委员会’……”

“……广播末尾,天皇陛下声明……‘朕之退位,将于秩序恢复后依皇室典范进行’……”

死寂。

比之前得知中国远征军登陆欧洲时,更深刻、更绝望、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夫曼少将手中的红蓝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巨大的沙盘边缘,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回响。但他毫无察觉,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参谋们,有的瘫坐在椅子上,有的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还有的茫然地抬头,望向头顶那昏黄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光,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在一瞬间崩塌。

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不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玉碎”,不是在原子弹或本土登陆后的“体面终战”,而是以这样一种充满内部撕裂、近乎儿戏却又残酷无比的方式——武装政变,天皇广播,单方面宣布投降,甚至暗示退位——仓促地、狼狈地、屈辱地,退出了战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轴心国集团,彻底分崩离析。意大利早在两年前就已倒戈,如今,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最顽强的东方盟友,也在自身爆发的剧烈内讧中,轰然倒下。

意味着德国,从此将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怒火。西线是英美加和刚刚登陆、意图不明的中国远征军,东线是如同红色洪流般滚滚而来的苏联红军,南线即将面临盟军和中国军队的夹击,北面是虎视眈眈的北欧国家和英国海军,本土上空是昼夜不停、毁灭一切的盟军轰炸机群。

意味着“欧洲堡垒”,已然三面漏风,摇摇欲坠。最后一根支撑着希特勒和纳粹德国疯狂野心的支柱,断了。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霍夫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这是盟军的诡计!是假消息!天皇怎么可能……东京怎么会……”

“将军!”一名负责通讯的年轻参谋,脸色比霍夫曼还要难看,手里捏着另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带着哭腔,“外电……外电已经开始广播了!BBC,莫斯科电台,还有**……都在重复这条消息!而且……而且瑞士和瑞典的外交渠道,也发来了非正式确认!”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另一名军官猛地扑到那台刚刚还在播报阿登“辉煌战果”的收音机前,粗暴地旋动着调频旋钮。嘈杂的电流噪音中,很快传来了一个清晰、沉稳、带着英国口音的英语男声,然后是俄语、法语、中文……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电台,都在重复着同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日本天皇今日宣布无条件投降……”

“……东京发生军事政变,局势混乱……”

“……日本政府已通过中立国瑞士、瑞典,向同盟国正式递交投降文书……”

“……太平洋战争,结束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个在太平洋上与美国血战四年,在东南亚让英军蒙羞,在中国大陆陷入泥沼却依旧顽抗的日本帝国,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戏剧性地、却又真实地,退出了战争。

霍夫曼少将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沙盘的边缘,才没有倒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熄灭了。不仅仅是他,整个作战室里,所有德军的精英参谋们,此刻都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颓丧、绝望、茫然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弥漫开来。阿登前线的僵局,中国远征军登陆的威胁,在此刻日本突然投降的噩耗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们都清楚,当日本倒下,德国失去最后一个盟友,当盟军可以将全部力量毫无顾忌地投向欧洲时,第三帝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崩溃,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来得快。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和混乱中,林晓白,依旧是那个唯一保持着绝对“平静”的存在。

她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仿佛那则足以改变世界战争进程的消息,与她毫无关系。暗紫色的左眼,静静地凝视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苏联”的、广袤的红色区域。猩红的竖瞳,则在眼睑下,以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速率,闪烁着冰冷的数据流。

日本投降。轴心国彻底瓦解。盟军战略重心全面转向欧洲。战争结束时间将大幅提前。元首的“千年帝国”之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破灭。

“阴暗面”在她意识深处,发出了低低的、近乎愉悦的叹息:“啊……崩塌了呢,亲爱的~♪ 最后的支柱,碎得真是……漂亮。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天皇的广播,政变,退位暗示……多么精彩的一出戏。东方人的内斗艺术,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又这么……致命。♪ 现在,整个棋盘,只剩下我们孤独的‘元首’,还在对着满盘皆输的残局,喃喃自语着他的‘奇迹武器’和‘最终胜利’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不是么?♪”

林晓白没有回应“阴暗面”那充满恶意的嘲讽。她的理性,正在冰冷地评估着这剧变带来的连锁影响,以及……对她的“狩猎”任务,可能产生的冲击。

盟军力量的集中,意味着“元首”面临的军事压力将呈指数级增长。东线的苏军,很可能会因为西线压力的部分减轻(如果盟军能更快结束西线战事的话)而发动更猛烈的攻势。或者,盟军会调整战略,暂缓对德国本土的全面进攻,优先巩固已占领区,并全力支持东线的苏联,以最快的速度,从东西两面,彻底碾碎纳粹德国。

无论哪种情况,对“元首”和她的“元首”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她的“狩猎”环境,将变得更加恶劣,时间,将更加紧迫。

“元首”会作何反应?是更加疯狂地赌上一切,试图在绝境中创造“奇迹”?还是会……

她冰冷的思绪,被作战室外骤然响起的、更加急促、更加尖锐的蜂鸣声打断。

这一次,不是那台接收远东密电的特殊机器,而是另一条,专线。

直通东线,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以及“元首”大本营的绝密热线。

霍夫曼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扑到了通讯台前。参谋迅速接通,将话筒递给了他。话筒里传来的是极度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爆炸声、惨叫声、俄语的呼喊、以及德语惊慌失措的报告。

“这里是措森!发生了什么事?!”霍夫曼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嘶哑。

话筒那边,是一个几乎要崩溃的、带着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吼声,背景里的爆炸声几乎要掩盖他的话语:

“俄国人!俄国人全线进攻了!炮火覆盖了整个前线!坦克!无数的坦克!T-34!斯大林重型坦克!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了!”

“我们的防线在崩溃!崩溃!”

“第9集团军报告,他们在奥得河沿岸发现了新的、庞大的装甲部队番号!不是俄国人!是中国人!”

“信号识别显示是‘国民革命军整编第十一师’!指挥官是黄维!还有……还有东北军的部队!他们是从北方登陆的!在摩尔曼斯克还是哪里?天知道!他们和俄国人一起,在猛攻我们的侧翼!”

“顶不住了!将军!我们顶不住了!请求增援!请求空中支援!请求一切!……”

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和通讯中断的忙音。

“喂?!喂?!回答我!!”霍夫曼对着话筒徒劳地喊着,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作战室里,刚刚因为日本投降消息而陷入死寂的众人,此刻如同被投入冰水后又投入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东线!东线也崩溃了!”

“北极!他们肯定是从摩尔曼斯克登陆的!只有那里!俄国人把北极航线开放给了中国人!”

“完了……全完了……西线僵持,南线受威胁,东线崩溃……我们被包围了……”

“元首!我们必须立刻报告元首!”

恐慌,彻底的、歇斯底里的恐慌,如同最致命的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作战室。这些德军最优秀的参谋军官们,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镇定和职业素养,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喃喃自语,有人绝望地看向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第三帝国最后崩溃的景象。

东西夹击,南北受敌,盟友尽失,内无粮草,外无救兵。

这就是绝境。这就是末日。

林晓白缓缓转过身。

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从容,仿佛外面世界的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

暗紫色的左眼,平静地扫过一片混乱、绝望的作战室。

猩红的竖瞳,则冰冷地锁定了瘫坐在通讯台前、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霍夫曼少将。

“将军,”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恐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通讯记录。东线的具体情况,坐标,番号,进攻规模,确切时间。”

霍夫曼浑身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看着林晓白那双平静得可怕的异色眼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醒悟,即使到了世界末日,眼前这位副总指挥阁下,依旧在冷静地收集信息,分析局势。

“是……是!”他几乎是本能地跳起来,抓起旁边的记录本,用颤抖的声音,快速复述着刚刚通讯中提到的零碎信息:奥得河沿线,苏军全线猛攻,新出现的“整编第十一师”(黄维部)和“东北军”部队,疑似从北方登陆,协同苏军作战,以及……张学良部可能阵前倒戈的消息。

林晓白静静地听着,猩红的竖瞳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整合、分析。

黄维的整11师,国民革命军另一支精锐,土木系骨干,善于防御。出现在东线,并与苏军协同,意味着同盟国之间的战略协调达到了新的高度,也意味着中国战场腾出的力量,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和方式,投送到欧洲。北极航线,摩尔曼斯克……斯大林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果然不惜向曾经的“学生”全面开放了北方通道。

东北军残部……张学良……“戴罪立功”……有趣。这不仅仅是一支生力军,更是一面政治旗帜。斯大林的算盘打得很精,不仅要利用中国的兵力,还要利用中国内部的矛盾和历史恩怨,来打击德日,并为战后远东格局布局。张学良的出现,无论其真实意图如何,其政治象征意义和对其旧部的号召力,对伪满洲国境内可能残存的抗日力量,以及对中国国内舆论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

东线的压力,瞬间陡增数倍。本就摇摇欲坠的德军东线,在苏军本就占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基础上,再加上这支熟悉寒冷气候、作战顽强、且怀着特殊历史情绪(对日,对“伪满”,或许对德军也有敌意?)的中国生力军,崩溃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而且,这支中国军队的出现,与南线登陆的廖耀湘、郑洞国部,形成了东西呼应、南北夹击之势。德国,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不,不仅仅是德国。

是“元首”的计划,她的“狩猎”任务,她所维系的一切,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世界四面八方的合力打击下,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开始加速崩塌。

“阴暗面”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病态的兴奋:“看啊,亲爱的~♪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了。东方盟友的背叛,东方军队的降临,东方流亡者的复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化作毁灭的洪流,冲向我们可怜的‘元首’,冲向他那注定破碎的迷梦。♪ 多么……壮观的景象。混乱的极致,毁灭的前奏。这才是……最甜美的‘饵料’滋生的温床啊。恐惧,绝望,疯狂,背叛……所有极致的情绪,都在发酵,都在沸腾。♪ 我们的‘狩猎场’,从未如此……肥沃过。虽然,我们也站在了悬崖边上。♪”

林晓白依旧没有回应。她的理性,正在冷酷地计算着最后的时间窗口。

日本投降,东线崩盘,南线威胁,西线僵局。柏林,还能撑多久?“元首”还能挣扎多久?她的“元首”,又还有多少时间,来完成最后的“仪式”,收集足够的“神恩”?

答案,似乎已经清晰得残酷。

“将军,”林晓白再次开口,打断了霍夫曼语无伦次的汇报和作战室里越来越响的绝望议论,“命令。”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第一,将东线战报,与日本投降消息,合并为最高优先级绝密急电,再次发送柏林大本营及元首亲启。无需评论,只需事实。”

“第二,命令措森基地,进入最高级别戒严状态。所有非核心人员,立即疏散。‘勃兰登堡’部队,接管基地全部防务。‘元首卫队’所属单位,进入最终防御位置。”

“第三,销毁所有非必要文件,启动基地自毁程序预备方案。授权等级,由我本人,及‘元首’直接指令。”

“第四,”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作战室里每一张绝望、惊慌、或麻木的脸,“此地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所有通讯,从此刻起,由我直属人员监控。”

最后一条命令,如同最后的枷锁,让作战室里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被软禁了。在末日来临的前夕,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自由,成为了这位神秘的、冰冷的副总指挥阁下手中的棋子,或者……囚徒。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在绝对的权威和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局势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霍夫曼少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嘶哑地应道:“是……副总指挥阁下。”

林晓白不再看他们。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猩红的竖瞳,冰冷地扫过那片已经被红色箭头和蓝色箭头彻底包围的、代表着德国的黑色区域。

远东的锚,已经深深刺入南欧柔软的腹地。

北极的寒流,裹挟着东方的怒涛,正在冲刷东线最后的堤坝。

而太平洋彼岸的巨人,已经抽身,将全部的目光和力量,投向了这片燃烧的大陆。

棋局已定,败局已定。

但她,林晓白,冰冷理性的代行者,猩红竖瞳的拥有者,还站在这里。

她的“狩猎”,还未结束。

“元首”的意志,仍在低语。

崩塌的世界,混乱的终局,或许,才是“饵料”最丰美的时刻。

她缓缓抬起手,冰冷的黑色权杖,轻轻点在地图上,柏林的位置。

然后,她微微侧头,那双妖异的异色眼瞳,看向一直如同受惊的小兽般瑟缩在她身后、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惊天消息震得魂不守舍的喵小糖。

喵小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日本投降了?黄维的整11师和东北军出现在东线打德国人?张学良也来“戴罪立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她只是个想苟命的玩家啊!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种世界级的大崩坏场面!

“你,”林晓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喵小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喵小糖浑身一颤,碧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看向林晓白。

“知道张学良,”林晓白看着她,暗紫色的左眼平静无波,猩红的竖瞳却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所有想法,“知道黄维,知道整11师,知道东北军。”

不是疑问,是陈述。

喵小糖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作为一个中国玩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历史人物和部队!但……这个大魔王是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会问这个?在这种时候?

“是……是的……”喵小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颤抖,“我……我知道一些……”

看着喵小糖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林晓白没有再追问。她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作战室外走去。

“跟上。”

依旧是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这一次,喵小糖在短暂的呆滞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跟了上去。不是因为绝对的恐惧,而是因为,在那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她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根来自这个最恐怖的存在,却可能是唯一能带她在这崩塌的世界里,找到一丝生机的稻草。

作战室厚重的铁门,在林晓白和喵小糖身后,缓缓关闭。

将一室的绝望、恐慌、以及末日的倒计时声,隔绝在内。

门外,是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和隐约传来的、远方战场沉闷的、如同丧钟般的炮火轰鸣。

世界的棋盘,正在崩塌。

而执棋者与棋子,都将被卷入最后的洪流。

只有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妖异的光芒。

狩猎,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混乱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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