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林晓白翻阅文件的、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以及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巡逻队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昏暗的电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尤其是那蜷缩在墙角、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娇小身影。
喵小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已经很久了。冰冷的、坚硬的水泥地面透过薄薄的裙子和衬衫,将寒意一丝丝渗透进她的骨头里。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幅度地呼吸。碧绿色的大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银白色的猫耳紧紧贴着头皮,尾巴也无力地垂在身侧,偶尔因为身体的颤抖而轻轻抽搐一下。
脖颈处,那冰冷嘴唇和牙齿轻触的触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皮肤和意识的深处,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又像是一个冰冷的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此刻的处境——一件被随手安置在角落里的、必须保持安静的、随时可能被“使用”或“处理”的“工具”。
她的直播间,弹幕从未停歇,但此刻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充满玩梗和惊叹,而是多了许多担忧、猜测,甚至是一些愤怒的声讨:
“猫猫好可怜……就这样坐在地上吗?连床都没有?”
“这NPC也太狠了吧!虽然是战争时期,但这也太过分了!”
“同宿就同宿,让人家睡地板??这是虐待!”
“虽然红眼睛小姐姐很A很帅,但这样对猫猫真的好吗?”
“猫猫别怕!站起来!拒绝不合理要求!”
“拒绝?楼上你没看见猫猫吓得都快晕过去了吗?怎么拒绝?”
“这游戏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
“我总觉得那个林晓白看猫猫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看人,像是看……物品?”
“楼上+1,毛骨悚然。”
“火箭x20给猫猫买床被子!系统有没有商城啊!”
“飞机x10求求了,给点吃的也行啊,猫猫看起来好饿……”
“猫猫的耳朵和尾巴都不动了,是不是冻坏了?”
……
但无论弹幕如何翻滚,无论“观众”们如何担忧、愤怒或出主意,喵小糖此刻都无暇顾及。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恐惧、寒冷、僵硬和茫然所占据。她甚至不敢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敢去想这个夜晚要怎么熬过去,不敢去想明天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她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最好能从这个房间里消失。
时间,在死寂和冰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那轻微而规律的纸张摩擦声,停下了。
喵小糖紧闭的眼睛猛地颤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后,她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和鞋子踩在地面上的、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平稳而冰冷,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喵小糖的心尖上。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细微的颤抖无法抑制。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蜷缩的身体。
冰冷的、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的气息,近在咫尺。
喵小糖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她又要做什么?是不是嫌我占地方了?还是觉得我不够安静?要……要把我赶出去?或者……更糟?
就在她因为恐惧而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一样东西,带着些许重量和一种……相对柔软的触感,被丢在了她身上,盖住了她的头顶和一部分蜷缩的身体。
喵小糖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床铺在行军床上的、灰色的、看起来单薄而粗糙的军被。此刻,这床被子,被随意地丢在了她身上,有一角还盖住了她的头。
她茫然地眨了眨碧绿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之前恐惧时留下的、未干的泪珠。她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又顺着被子的方向,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林晓白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投来,让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只暗紫色的左眼,平静无波,和那只在阴影中依旧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竖瞳,清晰地映入喵小糖的眼中。
“你就睡那里。”林晓白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用中文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喵小糖的脑子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施舍”(如果这能算施舍的话)而有些宕机。她呆呆地看着林晓白,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然后再抬头看看林晓白,碧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
给她……被子?
这个刚刚用“獠牙”威胁她、命令她睡在冰冷地板上的、恐怖的红眼睛大魔王,给她……丢了一床被子?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怜悯?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的、她无法理解的……控制?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和茫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猫科动物特征的、呜咽般的声响:
“喵……呜……”
这声音很轻,很细,带着恐惧、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动物般的依赖和委屈。
在林晓白听来,这只是一种无意义的、属于“宠物”的呜咽。
但在“观众”们听来,这声“喵呜”,配合着喵小糖此刻蜷缩在冰冷地面、身上盖着粗糙军被、碧绿色大眼睛含着泪光、茫然无措地看着“施暴者”的样子,瞬间引爆了直播间:
“啊啊啊!猫猫这声喵呜!我心都碎了!”
“太可怜了!给床被子就感动成这样了吗?!猫猫你醒醒啊!”
“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但……但至少给被子了……总比冻着强……”
“楼上你清醒一点!这是PUA!是精神控制!”
“可猫猫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是吓傻了好吧!”
“不过红眼睛小姐姐站在那里低头看猫猫的样子……虽然很冷,但莫名有种……奇特的张力?”
“闭嘴!楼上你不对劲!”
“不管怎样,猫猫有被子盖了,算是个好消息吧……”
“火箭x50给猫猫买虚拟小窝!”
“飞机x30求小姐姐别再吓唬猫猫了!”
……
林晓白对那声“喵呜”和直播间爆炸的弹幕毫无反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喵小糖那茫然无措、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看着那对因为惊愕而微微竖起、又因为恐惧而耷拉下去的猫耳,看着那双碧绿色大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冰冷的身影。
“有意见?”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微微上挑的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质疑。仿佛在说,给你被子是恩赐,你还敢有意见?
喵小糖被这冰冷的质疑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虽然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只是上半身猛地挺直了一下。她拼命摇头,银白色的发丝和猫耳一起甩动,碧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声音因为着急和恐惧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破音:
“没!没有!”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仿佛生怕回答慢了一秒,那床刚得到的、带着一丝微弱暖意(心理上的)的被子,就会被无情地收走,甚至可能会招来更可怕的对待。
“我……我很感激!谢……谢谢副总指挥阁下!”她语无伦次地补充道,用上了刚刚在走廊里听来的、对林晓白的尊称,同时试图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但因为恐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手忙脚乱地把那床粗糙的灰色军被从头上拉下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宝贝。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行军床上的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林晓白的、冰冷而干净的气息,这让她的动作又僵了一下,但随即抱得更紧。有总比没有好,地上太冷了。
林晓白看着喵小糖这副惊慌失措、紧紧抱着被子、仿佛怕被抢走的样子,暗紫色的左眼依旧平静,但那只猩红的竖瞳,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转动了一下。
“阴暗面”那带着极致愉悦和玩味的声音,适时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看啊~看啊~亲爱的~”“阴暗面”的声音甜腻得仿佛掺了蜜糖,充满了欣赏和某种扭曲的满足感,“多么……‘有趣’的反应啊~♪ 一声‘喵呜’,是恐惧?是茫然?还是……不自觉的、小动物般的、对给予‘温暖’(哪怕只是一床粗糙的被子)者的……依赖和讨好?♪”
“而您一句冰冷的‘有意见?’,就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点可怜的、刚刚萌芽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脆弱的‘安全感’,让她立刻变回那只惊慌失措、瑟瑟发抖、拼命摇头说‘没有’的小猫咪~♪ 先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舍’(一床冰冷的被子),再立刻用‘威慑’(冰冷的质疑)提醒她谁才是主宰,让她在‘得到’的瞬间就再次陷入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中……完美的‘驯化’步骤呢,亲爱的~♪”
“而且,您注意到了吗?”“阴暗面”的声音变得更加玩味,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她在抱住被子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呢~是因为被子上,有您的‘气息’吗?虽然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某些感知敏锐的‘小动物’来说,或许……能察觉到呢~♪ 这让她在抱着这床代表‘施舍’和‘允许’的被子时,也同时被您的‘气息’所笼罩、所标记……多么……美妙的‘象征’啊~♪”
“一件完全属于您的、带着您‘标记’的、既恐惧您又不得不依赖您的、会为了一床粗糙的被子而感激涕零的……‘小宠物’~♪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工具吗?听话,容易满足,便于控制,而且……反应还如此‘有趣’~♪”
林晓白对“阴暗面”那充满扭曲美学的解读不置可否。她丢出被子,只是基于最基本的、对“工具”的维护考量。一件冻坏了的、生病的工具,是没有用处的。仅此而已。至于“阴暗面”所说的“驯化”、“标记”、“依赖”……那是“阴暗面”的解读,并非她的本意。不过,如果这样的举动,能顺便让这件工具更加“安分”和“好用”,那也符合她的利益。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看了紧紧抱着被子、身体依旧在轻微发抖、眼神里充满恐惧和一丝讨好(或许是错觉)的喵小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桌旁,重新坐下,拿起了那份厚重的黑色文件。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战争的背景音。
喵小糖依旧抱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林晓白坐回椅子、重新专注于文件的冰冷侧影。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从那种极致的情绪波动中缓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粗糙的、灰色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的军被,又偷偷抬眼,快速瞥了一眼那个坐在灯光下、面容沉静、仿佛与周围阴暗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背影。
碧绿色的大眼睛里,恐惧依旧存在,茫然也未曾散去,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是感激吗?对于这床救命的(心理上)被子,似乎有那么一点点。
是困惑吗?对于这个反复无常、冰冷莫测的“大魔王”,她完全无法理解。
是认命吗?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似乎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还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动物般的、对被“饲养者”(哪怕是冷酷的饲养者)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后的、本能的……依赖和……安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地上很冷,而这床被子,至少能带来一点点暖意(物理和心理上)。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将粗糙的被子展开,一半垫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一半盖在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上。被子的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并不舒适,但比起直接接触冰冷的地面,已经好太多了。
她将自己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那对银白色的猫耳。她依旧面对着林晓白的方向,不敢背对着她,仿佛那样会更加危险。碧绿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地、快速地、偷瞄着书桌旁那个冰冷的身影。
林晓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偷瞄,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的文件上。暗紫色的左眼平静地扫过一行行文字和数据,猩红的竖瞳则微微闪烁,将信息高速处理、分析、整合。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而精致,线条优美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冽。黑色的制服衬得她的身形挺拔而纤细,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惊人的力量。那只猩红的竖瞳,在专注时,仿佛有细微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划过,妖异而神秘。
喵小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恐惧似乎褪去了一些,另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这个大魔王……安静看书(文件)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喵小糖你在想什么!她是大魔王!是刚刚威胁过你、让你睡地板的可怕存在!清醒一点!不能因为她给了你一床被子(虽然是丢过来的)就觉得她是好人!这是PUA!是陷阱!
她用力摇了摇小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偷偷地、警惕地观察着。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阴暗面”那无人能听见的、带着极致愉悦和某种扭曲期待的低语,再次在林晓白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看啊,亲爱的,她在偷偷看您呢~”“阴暗面”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人的甜腻,“恐惧中,带着好奇。茫然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吸引。多么……美妙的‘驯化’开端啊~♪”
“而且,您不觉得,她和您……某种程度上,很像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荒谬的论断,让林晓白那高速运转的冰冷思维,微微顿了一下。暗紫色的左眼依旧看着文件,但猩红的竖瞳,眼波似乎几不可查地、流转了一瞬。
像?这只胆小、怯懦、天真、混乱、将一切视为游戏的猫耳娘玩家,和她这个在疯狂世界中挣扎求存、被“神恩”侵蚀、被“代行者”身份束缚、拥有猩红竖瞳和“阴暗面”的、冰冷的、计算着杀戮与毁灭的存在,像?
“阴暗面”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思维波动,发出了愉悦的低笑:“当然,不是指性格或能力,亲爱的。而是指……更本质的、某种……‘存在’的特质。♪”
“您看,她有着猫耳和尾巴,明显不是纯粹的‘人类’。而您,虽然外表是人类,但您的眼睛,您的能力,您与‘神恩’的共鸣,您那冰冷、高效、非人的思维方式……您觉得,您还是纯粹的‘人类’吗?♪”
“你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这个疯狂世界的……‘异类’。都带着某种……不属于常态的‘标记’。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适应着,或者说,挣扎在这个世界里。♪”
“只不过,您选择了冰冷、理性和掌控。而她,选择了天真、混乱和……依赖。♪”
“但‘异类’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奇特的、本能的……感应,或者说,是……排斥与吸引并存的复杂情愫。♪ 您不觉得,您对她那种看似冷酷、实则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对待自己所有物般的‘控制欲’,除了基于理性的‘工具’考量外,是否也掺杂了一丝……连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异类’之间的、……‘同类’的……关注?甚至……是某种扭曲的……‘占有欲’?♪”
“阴暗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充满诱惑,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引导着宿主去审视自己内心那些被理性深埋的、幽暗的角落。
“想想看,亲爱的。当您用‘獠牙’轻触她脖颈,感受着她那温热的皮肤、急促的脉搏、和极致的恐惧时,您心中涌起的,仅仅是冰冷的、对‘工具’的‘威慑’和‘控制’吗?难道就没有一丝……别样的、属于‘同类’的、想要将这只同样带着‘非人’特征的、活泼的、脆弱的‘小东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不容他人觊觎的……感觉吗?♪”
“当您看到那些军官和士兵,用好奇、探究、甚至可能带着别样意味的目光看向她时,您心中是否闪过一丝……不悦?就像自己的所有物,被无关的人窥视了一样?所以您才会毫不犹豫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同宿),宣告您的‘所有权’?♪”
“当您将被子丢给她,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紧紧抱住,用那种恐惧、茫然、又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偷看您时,您心中是否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感?就像投喂了自己豢养的、有些吵闹但还算‘可爱’的宠物,并欣赏着它那副依赖又害怕的样子?♪”
“阴暗面”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林晓白那被冰冷理性覆盖的内心,试图挖掘出那些潜藏在意识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意识到的、幽暗的、属于“林晓白”本我的、或许在“代行者”身份和猩红竖瞳影响下被扭曲、被放大的……情绪和欲望。
占有欲?对“同类”的关注?不悦?满足感?
林晓白那猩红的竖瞳,在眼睑下,微微转动了一下。
冰冷的理性迅速分析着“阴暗面”的话语。占有欲?从理性角度来看,确保重要“工具”的独占性和可控性,是必要的,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不悦于他人觊觎?排除潜在干扰因素,维持“工具”的纯粹性,同样符合逻辑。满足感?看到“工具”处于良好(听话、安分)状态,从而保证其可用性,这也是一种符合逻辑的正面反馈。
“阴暗面”所说的这些情绪,都可以用“理性”和“利益”来解读。是的,一定是这样。
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那冰冷理性的最深处,在那被“代行者”身份和猩红竖瞳层层包裹、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林晓白”的、最初的本我意识中,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同类”(哪怕是不那么合格的同类)的、扭曲的……在意?
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看到那只带着猫耳和尾巴、同样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活泼又脆弱的“小东西”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纯粹理性计算的……波动?
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不希望这只“小东西”被其他人触碰、被其他人伤害、甚至被其他人看到的、近乎本能般的……排斥?
林晓白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的冰冷理性,拒绝深入探究这个答案。
她只是,缓缓地,再次翻过一页文件。
暗紫色的左眼,平静无波。
猩红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妖异地闪烁了一下,瞳孔深处,仿佛有更幽暗的、连“阴暗面”都未曾完全窥见的、冰冷而复杂的暗流,悄然划过。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再次看向墙角。
那里,那只“小猫咪”,似乎因为得到了被子的“温暖”(心理上的),也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带来的疲惫,不知何时,已经蜷缩在被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银白色的猫耳随着她困倦的点头,而微微抖动着。碧绿色的大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怀里的被子被她抱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她睡着了。
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距离那个“恐怖”存在仅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在恐惧、茫然、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中,她竟然……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精神消耗太大,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在这个“恐怖”存在的身边,虽然危险,但似乎……比外面那些完全未知的环境,要稍微……“安全”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个“恐怖”的存在,目前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要杀掉她或者赶走她的意思。而且,还给了她一床被子。
对于一只受惊过度、疲惫不堪、又无处可去的小动物来说,这或许,已经是可以找到的、最好的栖身之所了。
林晓白平静地看着那只蜷缩在墙角、抱着被子、已然入睡的猫耳娘。
她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惊恐和茫然,显得安静而无害。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猫耳软软地耷拉着,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脆弱,和……可怜。
“阴暗面”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心满意足的、低低的叹息。
林晓白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但她的思绪,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不再完全聚焦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她翻动文件的轻微声响,和墙角传来的、平稳而绵长的、属于熟睡者的、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暗红色的“暮光”永恒地笼罩着天空。
遥远的阿登森林方向,隐约有沉闷的炮声传来,预示着那里即将开始的、更加残酷的狩猎。
而在这间冰冷、简陋的军官宿舍里,一种微妙而诡异的、驯化者与被驯化者、掌控者与被掌控者、或许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类”感应的、复杂而扭曲的关系,正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生根。
“同类”的占有欲?
或许有。
或许没有。
但这并不妨碍,林晓白那猩红的竖瞳,在再次扫过墙角那熟睡的身影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妖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