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能听见雪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许宁的手还被沈玉微扣着。

见到陆寒衣,他下意识便要后退。

只是沈玉微尚在压制伤势,他这一退,反倒牵得她身形一晃,险些从榻边跌下去,他只得又扶了一把。

隔着一层素白衣料,他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温软的压迫。

还有那缕清淡的玉兰香。

见许宁退了又扶,陆寒衣眼底的冷意更深。

“师尊。”

她又喊了一声。

察觉到师尊的情况不对,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沈玉微闭目调息数息,很快将伤势的剧痛压制了下去。

她看向面色紧张的陆寒衣,勉力露出笑容。

“寒衣。”

说话间,沈玉微松开了许宁的手,抬袖理了理鬓边垂下的发丝,而许宁已经躲开到了一旁。

她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而是打量起了陆寒衣。

“你伤成这样,为何还要动用灵力?”

闻言,陆寒衣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师尊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斥责她。

沈玉微牵过了她的手,面色凝重。

“若不是心脉还能维系,你可知自己会如何。”

感受到师尊渡来的温润灵力,陆寒衣抿下了唇。

一时连刚才为什么在生气都忘了。

“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玉微抬眼看她。

陆寒衣从小便拜在她的门下,最清楚师尊这神情意味着什么。

旁人只知她得了金丹真人的青睐,只有她自己知道,沈玉微这些年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

那点不服刚涌上来,很快便被多年养成的敬重压了回去。

她没有再做声。

沈玉微叹了一声,“寒衣,你是我的真传,我亦将你当作我的女儿对待,天资心性亦是俱佳。”

“可有些事,你可以习惯得了,不代表旁人也能与你同坐论处。”

陆寒衣抿紧唇。

她知晓师尊是什么意思。

可许宁留在寒剑峰内,本就是他自愿,并未有人逼迫于他。

宗门许他仙缘,她也从未少过他的用度。

她本就不欠他什么,至少不该被师尊说成自己在苛待许宁。

这时,沈玉微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玉瓶。

这只玉瓶比方才给许宁的那只更小,瓶身却浮着一圈淡淡的金纹。

瓶塞一拔开,屋内冷意立刻被温润药香冲淡了些。

“拿着。”

沈玉微将玉瓶递给陆寒衣。

陆寒衣没有立刻接。

“师尊,这是……”

“回脉丹。”

沈玉微道,“你心脉附近那道裂口虽被暂时护住,却只是一时之法。”

“此丹可暂稳经脉,三日之后,我再替你接续第一段断脉。”

陆寒衣眼神微变。

能修补经脉的,自然非是寻常灵丹。

这等功效的丹药,太微仙宗的丹药堂也未必能炼出一枚。

“师尊,弟子不能收。”

沈玉微看着她。

“不能收,是觉得自己伤得不够重,还是觉得我这个师尊不该替你奔走?”

陆寒衣低声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沈玉微将玉瓶放进她手中。

“我离宗几年,便是为你寻得此药。”

陆寒衣倏然抬头。

沈玉微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回程路上遇到些麻烦,受了点伤。原以为回宗后能慢慢调理,没想到方才会复返。”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陆寒衣却听得动容。

能让金丹真人说“遇到些麻烦”,绝不会只是寻常阻截。

更何况方才那股燥火爆发时,师尊那般失态

——此刻忽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看着手里的回脉丹,陆寒衣指尖微微发紧。

她本想说,自己重伤垂危后,日日困于寒玉榻上,也并非好过。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忽然说不出口。

这几年,师尊在外面为她寻药奔走,回到宗门后,第一件事仍是替她稳住心脉。

她以为自己独自承受了一切。

却从未想过,旁人也在替她受苦。

陆寒衣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弟子让师尊费心了。”

也许不止师尊。

这个念头刚浮起,她便下意识避开了许宁的方向。

见此,沈玉微的神色缓和下来。

“知道便好。”

许宁对这幕师徒情谊熟视无睹。

这种师徒之间的责问,本就不该有他在场。

可他此刻若退下,反倒像是心虚,若不退下,又像是旁观陆寒衣的难堪。

于是他只能看着地面。

寒玉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方才陆寒衣赤足走来时带进来的雪水。

沈玉微转头看向许宁。

“你的东西可收拾好了?”

许宁道:“差不多了。”

她点点头,道:“那便随我去照月崖。”

一旁的陆寒衣几乎脱口而出。

“师尊真要带他走?”

沈玉微看她,“怎么了?”

陆寒衣瞥了一眼许宁,强撑着说道:“他与我虽已和离,可毕竟在寒剑峰待了多年。”

“如今我的伤势刚有转机,幕后之人若真在宗内,那还是寒剑峰阵法最适合替他遮掩。”

这话说得十分合乎情理。

听得许宁眉头紧皱,疑惑地看向陆寒衣。

这表情令陆寒衣相当不满。

刚他还不情愿去照月崖,如今又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做给师尊看吗?

还是故意以此来气她?

沈玉微打量着两人的神情,没有拆穿徒儿的心思。

她只温声问道:“那你觉得,他该以什么身份留下?”

陆寒衣答不上来。

她并未想得这样深。

只是照月崖是师尊清修之地。

从前连寒剑峰弟子都不得随意踏足,许宁凭什么这样轻易便能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生出,陆寒衣自己也怔住了。

凭什么?

他已与她和离。

她又凭什么阻拦。

沈玉微轻声道:“寒衣,你不能一边签下和离书,一边还要他按从前的位置留在此处。”

陆寒衣面色微白。

“我,我没有……”

“我想,你二人还是先分开些时日,冷静一下更好。”

沈玉微浅笑着安排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许宁。

“你觉得呢?”

许宁看了一眼陆寒衣。

她握着玉瓶,脸色苍白,眼中却仍有几分他熟悉的执拗。

若是从前,她一句话,他大约便会留下。

留下照料她的伤,继续做那个寒剑峰上可有可无的人。

可如今和离书已签,他终于不必再留在原处。

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去留,交到她一句话里。

许宁垂下眼,低声道:“晚辈愿随沈仙师去照月崖。”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反倒轻松了一分。

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要走。

沈玉微含笑点头,抬袖拂开外间那扇终年不曾开启的窗。

冷风卷进屋内,吹散了残余的药香,也吹动许宁额前垂落的碎发。

他抬眼望去。

窗外云色极淡,天青如洗,远处山崖与长空连成一线。

原来寒剑峰之外,并非只有无尽风雪。

许宁收回目光,朝陆寒衣低身行了一礼。

“陆仙师,保重。”

陆寒衣握着玉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这一次,许宁没有再等着她开口。

下一瞬,飞剑破风而起。

寒剑峰在脚下迅速远去。

他终于离开了这困住他多年的寒剑峰。

陆寒衣站在屋内,没有动。

窗扇仍开着,冷风一阵阵灌入。

雪水依旧顺着檐角滴落。

一声。

又一声。

直到这时,风雪才像终于反应过来,重新从灰白的天幕里簌簌落下。

陆寒衣看着那细雪遮住窗沿,细长的眼睫微微一颤。

从前怎不知,寒剑峰的雪,这般冷。

——

照月崖在太微仙宗东侧。

不同于寒剑峰的风雪如刃,此地云雾极淡,崖边有一弯清池。

池水映月,白日里也泛着一层浅浅银光。

两人在一间竹舍前落下。

“往后你暂住此处。”

沈玉微走在前,细致地替他介绍着住处。

“照月崖仅我一人独居,没什么规矩,但崖后禁地不可擅入,池中月影不可触碰。”

“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

吩咐到这里,沈玉微话音一顿,随即浅笑着看向许宁。

“如今你既与寒衣两清,倒是不便再用之前的说辞。”

“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许宁摇摇头。

“……不,不必,多谢沈仙师好意。”

他还没能从高空御剑的紧张中缓过神。

沈玉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倒是拒绝得快。”

许宁无奈道:“仙师莫不是忘了,我想返家。”

沈玉微失笑地摇头道:“仙门亦不会阻止弟子返家,你若是介意寒衣,直说便好。”

“还是说,你是在怕我?”

面对那笑吟吟的双眸,许宁低身拱手。

“自然不会。”

沈玉微没有再逗他,转身走入竹舍。

院内的陈设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却又透露着生活的气息。

许宁就站在门边,没有主动往里走。

沈玉微坐到一方竹案后,朝他抬手示意。

“过来坐。”

许宁这才在案前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竹案。

沈玉微看着他,神情仍旧温和。

可那双眼里已没有在寒剑峰时的宽缓。

“许宁。”

“晚辈在。”

“你照顾寒衣,我感激你。”

“你救她的恩情,我也会记着。”

沈玉微的指尖叩了叩案面,“但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

许宁心中微沉。

她轻声道:“你原本没有灵根,对吧。”

“是的。”

许宁没有否认。

“寒剑峰替你测过灵根,丹药堂也看过你的体质。”

“暖玉体生机厚重,却不入五行,不聚灵气。”

“按理说,你这一生都不可能修行。”

话音停顿片刻,沈玉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腕间。

那里还有尚未脱落的血痂。

“可如今你身上忽然生出了草木灵力。”

“不但能修补寒衣的心脉,还能引动我的旧伤。”

沈玉微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告诉我。”

“你体内的灵力,究竟从何而来?”

许宁指尖微蜷。

眼前依旧空空荡荡。

那行淡青色小字,没有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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