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夏风卷着山林的暑气,掠过尖峰村连绵的青瓦屋舍,吹动着后山空地上摇曳的草木。
烈日高悬,天光炽烈。
可这片陈家私属的禁地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与肃杀。
地面被晒得发烫,一袭素色蓝衣的少年席地而坐。
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眉眼俊朗温润,正是陈家正统嫡嗣。
预定的下一代少年家主——陈曦。
只是此刻的他,往日里澄澈温和的眼眸早已蒙上一层凝重的阴霾。
四肢百骸酸软无力,体内灵力紊乱溃散,一丝一毫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无形的毒素早已悄然侵蚀了他的身体,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陈家护卫,铁甲寒光凛冽,腰间佩刀出鞘半寸。
森然的刀锋映着烈日,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些护卫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锁死中央的少年,将他层层围困,密不透风。
他们不再是往日里恭敬侍奉陈曦的心腹旧部,而是早已被人暗中调换、彻底效忠他人。
策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人群前方。
老者一身暗色华贵长老锦袍,须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纹路古朴的千年玄铁拐杖。
面容和蔼慈祥,眉眼弯弯,看上去一副宽厚仁善、德高望重的模样。
正是陈曦的亲叔公,陈家辈分最高的老头——陈烈风。
“叔公……为什么会是你?”
陈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悲凉。
他浑身脱力,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心底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自己从未设防。
自幼父母早逝,偌大的陈家基业压在年幼的他身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这位德高望重的叔公视作唯一的依靠。
他以为叔公是守护陈家、庇护他长大的长辈,以为对方会尽心尽力辅佐自己坐稳家主之位。
平日里陈烈风对他关怀备至,事事提点,处处包容。
那般和善的模样,早已让他放下了所有戒备。
可就在片刻之前,他毫无防备地接过叔公递来的清茶,一饮而尽。
转瞬之间,麻痹感席卷全身。
毒素顺着喉咙渗入血脉,短短片刻,便废了他一身武功。
伪装被撕碎,温情皆是假象。
陈烈风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压抑已久的笑意。
那和善的面容之下,是积攒了数十年的滔天野心与阴冷贪婪。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小孙侄,休要怪叔公心狠。”
“世道纷乱,宗门林立,弱肉强食,你性子太过温柔仁厚,耳根太软,心也太软。”
“偌大一个陈家,无数资源底蕴,多少虎视眈眈的外敌环伺,你守不住的!这个家,早就该换一个杀伐果断的主人了。”
“你父母命薄,早早便撒手人寰,抛下你孤身一人。”陈烈风顿了顿,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痛心与义正言辞。
“这些年,若不是我苦心坐镇,镇压族内躁动的旁系,抵御外界豺狼的窥探蚕食,陈家早就分崩离析,被旁人吃干抹净,哪还有你安稳长大的机会?”
“老夫操劳一生,鞠躬尽瘁,凭什么要俯首侍奉一个天真稚嫩的毛头小子?”
他抬手,玄铁拐杖轻轻敲击着滚烫的地面,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地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旧序当破,新主当立。从这一刻起,我的嫡长孙陈炎,继任陈家少家主,统御全族兵马,执掌宗族一切权柄!”
话音落下,周围的护卫齐齐气息一凝,脚步微微挪动,包围圈再度收紧。
陈曦余光扫过这些护卫的甲胄与衣袍边角,眼底骤然涌上惊骇。
他看见了鲜血。
不少护卫的战甲缝隙、刀柄之上,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迹,腥臭之气隐匿在夏风之中,若有若无。
就在他中毒失神的这段时间,陈家内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残酷的大清洗。
所有忠于他父母、誓死追随他这位嫡嗣的族老、侍卫、侍从,那些默默守护他长大的旧部。
全都被悄无声息地铲除、镇压。
中立的族人被威逼利诱,纷纷沉默妥协;心怀异心之辈顺势依附,投靠了陈烈风。
短短半日,整个陈家的势力格局,被彻底颠覆。
心腹尽灭,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一股极致的恐慌攫住了陈曦的心神,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护卫,哪怕浑身酸软无力。
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地向后挪动身体。
脊背紧紧贴着冰冷滚烫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们想干什么?”
其实他心底无比清楚。
权力的争斗,从来都是鲜血铺就,温情一文不值。
叔公谋划多年,换掉他所有护卫,清洗他所有支持者,断了所有后路。
如今大势已成,自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斩草,必要除根!
死亡,似乎已是他唯一的结局。
他万万想不到,血脉至亲,朝夕相伴的长辈,骨子里竟然藏着这样可怖的野心与狠毒。
多年的温和关怀全是演戏,暗中布局,步步蚕食。
隐忍数十年,只为今日一举篡夺整个陈家!
陈烈风看着惊慌挣扎的少年,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冷漠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响起,两名身形高大的护卫立刻跨步上前。
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漆黑木盒,躬身递到老者面前。
木盒缓缓打开,两枚色泽诡异、流转着黑白微光的静静躺在锦布之上。
一枚硕大暗沉,一枚小巧莹润,透着一股违背天地常理的禁忌气息。
“摁住他。”
陈烈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血脉怜悯,语气不容抗拒。
“撬开他的嘴,让我这位乖巧的小侄孙,把这枚丹药服下。”
“遵命!”
震天的应答声响起,两名护卫一左一右上前,死死架住浑身无力、无法反抗的陈曦。
粗糙的手指无情地捏开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双唇。
随后取过那枚小巧的禁忌药丸,不由分说送入他的喉间。
紧接着又灌入冷水,逼迫丹药顺着咽喉滑落,融入血脉。
“咳咳……噗——”
陈曦剧烈地咳嗽着,拼命想要呕出喉咙里的异物,可一切都是徒劳。
冰冷的药液已经彻底渗入体内,扎根经脉。
燥热的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烈火毒虫,在啃噬他的血肉,冲撞他的骨血与本源。
他瞪大双眼,眼底满是愤怒、不解与绝望,嘶哑地质问:“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他心中满心疑惑。
既然早已决意除掉自己,为何大费周章布局清洗,不用利刃一刀了结自己。
偏偏要用这般诡异阴毒的手段折磨他?
陈烈风没有回答他。
那枚丹药入腹之后,剧烈的灼烧感从丹田炸开,五脏六腑像被翻搅了一遍。
陈曦整个人弓成虾子的形状,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疼。
不是皮肉伤的疼,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
陈烈风收起木盒,取出那枚硕大暗沉的丹药,当着陈曦的面吞了下去。
老人闭目片刻,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餍足的神情,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别怪叔公心狠,叔公也想给你个痛快。”
陈烈风蹲下身,拍了拍陈曦被汗水浸透的脸颊,语气亲昵得令人作呕。
“有人吩咐过,老夫也不敢违抗。他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至于活成什么样子……”
话说到一半,陈烈风笑了笑,没有继续。
“什么……人……”
陈曦的意识已经在急速涣散,瞳孔放大又缩小,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清醒,想听清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人?
什么命令?
为什么不杀他?
可身体里翻涌的痛楚彻底淹没了他的思维,脑袋像被灌了铅。
“扔下去。”
陈烈风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抽搐的少年,对身旁的护卫挥了挥手。
这是陈曦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