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2年4月12日,星期四。
上午九点,刚下了一场零零星星的雨,就又开了太阳。
江南的四月,就总是如此,几乎每天都会下雨,但又总能拨云见日。
温柔乘上了回家的特快公交。
之所以是特快,是因为它有专用的特快公交车道,一路都能畅通无阻,虽说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私家车开到这条道上来,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做——不是素质高,而是被拍到得罚钱。
H市的一号线据说今年就会开通,但毕竟还没开通,所以回家仍旧只能坐车。
特快公交有两个车厢,长长一条像是个迷你版的火车。
周四上午回去,车里几乎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就几个大爷大妈,还有两三个不知道哪个学校的大学生。
之所以觉得是大学生,是因为感觉他们拥有着和自己同学差不多的眼神——带着点纯真的傻气。
温柔总是觉得自己要稍微比同龄人成熟一点的,当然,这只是她自己觉得而已,究竟是不是那就不知道了。
她用自己的小手握着这个像黄色肥皂盒的小手机,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手机变大了些,又或者是她的手变小了一点。
她严重怀疑自己的身高到底有没有缩水——该不会连一米六五都不足了吧?
手机那充满颗粒感的屏幕亮起,触控有些不跟手,但对于从来没用过其他智能机的她来说,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Z10:「现在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吧?」
这是早实发来的消息,温柔昨天就和她请了假,但她今天还是特意关心了几句。
「已经回去了。」温柔顺手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清晰度不怎么高,但好歹能看得出是在公交车里。
「好呢,柳风扬同学的身体好像也不太舒服。」
「他还肚子痛啊?」
「是呢,我给他请假了,待会儿应该会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小子肯定是吃坏东西了。」温柔回去了一条,又锁上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
早实没回消息,兴许是在忙别的事。
于是几分钟后,她就又百无聊赖地给柳风扬发去了信息:「没死吧?」
「你.妈.逼.的。」
「回那么快,看来状态挺好。」
「早知道和你一块儿坐车回了。」
「你现在上车了?」
「我在等车呢。」界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回去检查完,咱们碰头去网吧啊。」
柳风扬和温柔都是本地人,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家的距离自然也不远——虽然不在同一个小区,但也就隔了两站路而已。
「今天明天应该不行……再看吧。」
「那我去找你。」
「我想射箭。」
「行啊,带你玩复合弓。」
「有没有玩枪的?」
「你他妈当这是阿美莉卡呢啊?」
温柔笑了一声,柳风扬的吐槽还是那么有力,看起来身体的状况不算严重,否则他绝对没心情回那么多消息。
「注意身体。」
「别几把说肉麻的话,恶心。」
「妈.的,希望你身体有事。」
「我靠,你.妈.逼.的!」
得亏QQ聊天没有和谐词,否则温柔和柳风扬的聊天内容,恐怕大多数都得是星号了。
……
(二)
公交车再快也还是公交车。
出了大学城后,有一段还算畅通的郊区,但到了城里,就又开始拥堵起来。
车子摇摇晃晃,让人头晕又犯困。
开学之后,就没有再回家过了。
沿途的风景变得愈发熟悉,也让她重新精神起来。
不离开的时候不知道,离开之后才会感觉,从小长大的地方,确实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在司机格外不耐烦的喇叭声中,前面挡道的两辆私家车总算离开了特快公交车道,而车子也跟着一个加速,冲到了车站旁边又是一个急刹。
温柔的身子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跟着摇晃,感觉的出来——司机师傅这会儿火气很大。
她的太阳穴直跳,难受得想吐,踉跄着从座位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跳下了车。
这里是H市的下城区,虽然不是市中心,但也是个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马路对面,那些农民房已经被拆成了一片废墟,路上尘土飞扬,空气质量差得要命。
而身后不远处,就是温柔要回去的地方了。
——曾经的氧气厂宿舍。
这里算是后门,大铁门敞开着,不算宽敞的小道两旁种满了高耸的大树。
这是一条林荫小道,除了大树外,路边的灌木丛和杂草也长得格外茂盛。
到了夏天,这里的蝉鸣声总会比别处更吵闹些,‘滋儿哇滋儿哇’的,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茂盛的植被后,是爬满了绿藤的苏式筒子楼。
这个温柔长大的地方,一直都没有变过:
树还是那么高、那么枝繁叶茂,楼也还是那么旧,那么的单调朴素。
唯一和小时候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停在人行道上的车变多了。
似乎也意味着,最近大家的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了。
几个月没回,多少有些想念,但也不至于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这里平静得如同城市中的岛屿,和马路上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形成鲜明的对比。
外面到处都在拆,或许这里也会拆——最近总有这样的传言。
不过那个红色的‘拆’字并没有出现在这些老式筒子楼的墙壁上,所以仍旧只是些传言而已。
大家大概还是比较期待拆的,毕竟最近政府有钱,拆了后能赔一大笔钱,可以去相对偏一点的地方买一套很大的房子,甚至还有余。
人总是喜欢大房子的。
毕竟筒子楼实在不大,最大的套间,也不过六十平米而已。
温柔倒是不在意拆还是不拆,反正她不觉得家里有多逼仄,但也不介意能住到更宽敞的大房子里去。
到处都是绿化的小区里,空气似乎要比马路上新鲜不少,起码没有漫天飞的灰尘。
再往前几步,就是个三岔路口,斜对面是一家社区医院,不大不小,平时也不算忙碌。
温柔对这里的印象,就是小时候来拔过几次牙,还开过几次发烧拉肚子的药。
而走过医院,再往前来到又一个路口,然后左转再右拐,最里面那栋楼就是温柔家了。
她家不用上楼梯,就住在一楼。
这种筒子楼是没有架空层的,所以一楼就是实打实的一楼,阳光不充足的日子里,多少会有些潮湿。
优点则是带有一个院子。
当然,有时候这也不算优点,因为楼上经常会有东西扔下来,小时候老妈没少带她气势汹汹地冲上楼和人吵架。
近些年倒是好点了,也不知是大家素质变高了,还是附近做了个大垃圾站,丢垃圾比以往方便了。
回家。
在平时是再寻常不过的词语。
但在发生了许多事之后,却有一种莫名的魔力。
仿佛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可以让所有的疲惫跟着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老妈在不在家……”
筒子楼是没有安全门的,直接就可以走进去。
而温柔家的房门,就藏在楼梯下面。
小学时候在小商品市场买来临时用一下的塑料鞋架一直用到了她读大学仍旧‘健在’,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鞋子和杂物,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好好清理过了。
旁边的煤炉带着些许余热,上面放着一口铝锅,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温柔偷偷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楼道里有些黑漆漆的,自动感应灯坏了好几年也没人修,所以看不太清。
但可以闻到一股卤肉的香味。
“好香啊……老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温柔咕哝着把盖子放回去,掏出‘哗啦啦’作响的一串钥匙,摸黑打开了房门。
“老妈?”
她喊了一声。
没回应。
家里好像没人。
“哪儿去了?”她咕哝着东张西望,在门口胡乱的脱了鞋,套上自己常穿的那双拖鞋。
——这玩意儿貌似很久没拿出去晒了,稍微带着点霉味。
入口处是玄关,左右两边则是狭窄的过道。
左边过去是客厅,外面就是院子,阳光正透过蓝绿色的玻璃照进来,微风将那推到一旁的窗帘轻轻扬起。
家里还是很乱。
到处都放满了东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温柔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感觉特别自在。
右边靠门口的地方是个卫生间,马桶是后来改的。
对面则是两间卧室,幸亏是这边的最后一栋楼,所以两间卧室都有点采光——西山太阳总比没太阳要好。
而这条过道的尽头,就是厨房了。
温柔套着好像变得宽大些许的拖鞋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门口那一箱子发芽了的土豆前,朝里面张望:“老妈?”
杂乱的厨房里没人。
“不会做饭到一半跑出去打游戏了吧……”她扯了扯嘴角,关键是这种事老妈还真干得出来。
和一般的母亲不同,她的玩心特别大,据说当年也是在台球室和父亲认识的。
“土豆都发芽成这样了还不扔掉……”温柔蹲下身,看着这将红色长茎长得张牙舞爪、不可名状到仿佛某种怪物的土豆,眼皮子跟着跳了跳,“晚上看到难道不会被吓到吗……”
她有点忍不了这玩意儿,于是抱起泡沫箱,把它扔到了门口。
然后又转身回到家里,把所有能开的窗户都打开通风,略显沉闷的空气流通起来,让人觉得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
温柔看了一眼亮着红灯的热水器,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嗯……总之先洗个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