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儿,我带吃的回来啦。”
牧谨冲进院内,他确定无人尾随,便有些开心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破庙里只有风声。
牧谨脚步停住。
心里咯噔一下。
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她没有修为,在下面,听不见正常。
绕到神像后面时,又喊了几声,却发现甬道入口被石板盖住。
没有任何回应,毫无动静。
不好的预感瞬间冲上心头。
牧谨脸色骤变,抬手掀开石板,冲入甬道。
“芸儿!”
声音在暗道里回荡。
无人答应。
牧谨心跳越来越快。
脚下石阶被他踏得碎屑飞溅,几息之后,他便冲进石室。
火把还燃着,石室内光影摇晃。
然后,他看见了苏芸。
佳人横卧在石台旁,血色已经浸满衣裙,在石台上蔓延。
她一只手里握着一封书信。
另一侧,一把剪刀落在地上,刀刃旁淌着满地鲜血。
牧谨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天地像是忽然没了声音。
火把燃烧声消失了。
自己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他只觉得嗓子像被谁一把掐住,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喉咙上下滚动了几次,只挤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呵……呵……”
他踉跄走上前,跪坐到苏芸身边,伸手去探她鼻息。
没有,半分也无。
他不死心,去探她腕脉,去按她心口,去感受她体内是否还有残存生机。
什么都没有。
苏芸躺在那里,脸色安静得像睡着了。
牧谨跌坐在旁,眼神空得吓人。
为何?
只是片刻功夫。
为何会这样?
莫不是有贼人?
一念至此,他眼中猛然泛起血色。
真人监察?
是谁趁他离开,找到了这里,逼死了她?
牧谨呼吸一点点急促,体内残余真气完全无法控制,在体内横冲乱撞,夜明砂灵机也随之翻涌,整个身体霎时间就染上白霜。
他几乎就要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他余光落到了苏芸手中那封信上。
那封信干净整洁,边缘压着熟悉的云纹,上面似乎还盖了闭月楼的章子。
牧谨眼神猛然凝住。
是了,必然是那监察老贼。
定是趁他不在,进来害……
牧谨颤抖着伸手,几乎是抢一般从苏芸手中取下信件。
信纸展开。
一行秀丽端庄的字迹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
那字迹他认得,是苏芸的笔迹。
牧谨双眼早已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挡住了所有字迹。
他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停下……”
牧谨声音嘶哑。
他狠狠用袖子去擦眼睛。
越擦,眼泪越多,字迹散开又重叠,像被水泡碎了一样。
牧谨双手发抖,几乎要把信纸捏破。
他又用力揉搓双眼,力道重得像是恨不得把眼仁也抠出来。
“该死!”
“给我停下!”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却不像人声,更像一只受伤野兽的低吼。
石室中无人回应。
他低下头,再次努力去看那封信。
信纸在他指间轻轻发颤。
而那一行行字,终于在模糊泪光中,一点点重新浮现。
苏芸又似乎坐在桌案旁,像从前那样,递上一杯热茶来。
“见字如晤。牧公子亲启。
看到这份信时,请原谅我的懦弱与最后的任性。
我本想亲口向公子道别,可若真见到公子,只怕又会舍不得。公子心软,定然又要说什么‘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然后带我一起逃命。
我身不去,命灯长明。真人神威,想必公子最为清楚。
只要我还活着,苏家便总能按图索骥,无休止地寻到我。
公子能护一时,却不能永远带着我躲藏。
何况公子本该是修道天才,十六岁便能筑基的真人苗子。
你该去寻自己的大道,而不是为了一个凡俗女子,搅合进这些腌臜事里。
公子不必担心。
我去后,凭公子一人逃走,如鱼入大海,苏家必然不可能为了一个管事兴师动众。
纵使他们要追查,也再无由头死死咬住公子。
公子可安心求道。”
牧谨看到这里,手指几乎扣进信纸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不是这样。
想说不过是一个苏家,不过是一个真人,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总能想到办法。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往下看。
“此间事情皆由苏芸一人所致。
若非我,公子不会失去财物流落巴陵,也不会为了替我周旋,一次次陷入险境。
让公子平白受苦月余,苏芸愧疚难言。”
信纸上的字迹渐渐被泪水洇开。
牧谨用袖口狠狠擦过眼睛。
这是苏芸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他不能看不清。
可眼泪像是失了控,越擦越多。
他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行字,像是只要自己看得够用力,苏芸便还能从纸上活过来。
“好啦,严肃的事情说完了。
最后,请再次原谅芸儿的任性和自私啦。
听说筑基真人寿命三百有余,金丹真君更是长生久视,寿与天齐。
因此百年以后,公子若还记得芸儿,那芸儿岂不是千百年间一直有人惦记?
此等鸿福,就是皇帝恐怕也艳羡不止吧。
所以公子千万不要太快忘记我。
但也不要一直伤心。
若有一日,公子真成了高高在上的真人、真君,偶尔想起巴陵城里有个叫苏芸的姑娘,曾经请你吃过烧饼,替你付过押金,还厚着脸皮喊过你几声牧哥哥,那便够啦。
苏芸绝笔。”
最后四个字落入眼中时,牧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反应。
好像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是什么意思。
明明不久前,她还.....
只是片刻,这是为何?
牧谨缓缓低头,看向躺在身旁的苏芸。
她脸色很白,唇边却像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牧谨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指尖伸到半途,却又停住。
他怕。只摸到一片冰冷。
指尖落在苏芸脸侧。
没有温度。
牧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了。
“芸儿……”
牧谨将信纸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把苏芸抱入怀中。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牧谨声音断断续续。
“我明明说过……不会半途而废……”
“为什么不信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体内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青云真气,夜明砂灵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碎,疯狂冲撞起来。
阴寒灵机轰然爆散。
石室里的火把猛地一暗。
火焰被压得只剩细细一点,随后啪的一声熄灭。
寒意从牧谨身上扩散开来。
先是身下,随后是石台四壁都被白霜覆盖。
牧谨却毫无所觉。
他只是抱着苏芸。
手臂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
白霜爬上他的衣袖,爬上苏芸染血的裙摆,也爬上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纸边缘。
牧谨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被翻涌的阴寒灵机淹没。
他像是又看见苏芸坐在桌案旁,指着自己脸颊笑意盈盈。
“牧哥哥,这次可不许躲啦。”
牧谨唇角动了动。
他想回答。
想说不躲了。
再也不躲了。
但他发不出声音。
寒意越来越重。
整座石室被这股失控灵机一点点封入冰霜之中。
牧谨抱着苏芸,低着头,终于把那个没来得及给出的拥抱还给了她。
只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