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人影借着夜色隐入杂物堆。

大批顶着神域公会前缀的玩家举着火把在街头来回穿梭，叫骂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夜愿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惹眼的银发。

爱琳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法杖顶端的微光被她刻意压灭。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在线玩家耳边响起。

【全服公告：因触发史诗级世界事件“深渊复苏”，服务器将于十分钟后进行停机维护升级。预计维护时间：24小时。请玩家在安全区下线，以免造成数据丢失。】

连刷三遍的红字通告让喧闹的街道安静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更强烈的声浪。

“算他们运气好。”爱琳掸掉法袍上的灰尘。

“神域这次亏大了，狂刀估计要砸烂几个头盔。”

夜愿没接茬，调出好友列表操作了几下。

“交易。”

五件散发着橙色光芒的物品在交易栏里铺开。

夜愿把【深渊召唤：龙血眷属】技能书拨给爱琳，又放上一块【格拉斯的逆鳞】。

爱琳点选了拒绝。

夜愿抬眼看她。

“刺客身板脆，你比我更需要容错率。”爱琳只把逆鳞推回给了夜愿。

“再说了，收集碎片这种苦差事，没个能扛揍的队友怎么行。”

夜愿没再推辞，点击确认。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明天晚上八点，星耀城传送阵见。”爱琳挥了挥手，身体化作白光消散。

夜愿找了个隐蔽的墙角，原地下线。

营养舱舱门开启。

夜渊坐起身。

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他没有去拿毛巾，而是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变得更加修长，骨节处的硬茧褪得干干净净，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他握紧拳头。

空气被挤压发出一声音爆。

力量的增长超出了常理范畴。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五官轮廓柔和了许多，原本凌厉的线条被一种诡异的精致取代。

后背肩胛骨位置，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勾勒出残缺的羽翼形状。

门铃响了。

夜渊套上宽大的黑色T恤，走过去开门。

周明提着两大袋烧烤和几打啤酒，不由分说地挤进屋里。

“老夜，你这几天到底在干嘛？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他把东西扔在茶几上，转头打量夜渊。

“你这皮肤怎么回事？打美白针了？这脸……我靠，你去做医美了？”

“少废话。”夜渊踢开脚边的空易拉罐，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

周明打开一罐啤酒递过去。

“还能有什么事？深渊复苏啊！”

“你没看论坛吗？那个叫夜愿的刺客把全服大公会当猴耍，抢了世界首领的首杀！”

“狂刀悬赏一百万现实币要她的现实坐标！”

夜渊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你赶紧上线加我好友啊！”周明凑过来。

“我刚搞到一只极品宠物，带你练级。你不是说你才4级吗？这游戏没队友寸步难行。”

“游戏停机维护了。”夜渊语气平淡。

“我知道啊，明天晚上八点开服。”周明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把ID给我，我记在备忘录里，开服第一件事就是加你。”

夜渊看着周明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给真ID？“夜愿”这个名字现在是全服公敌。

周明要是知道他就是那个银发红瞳的萝莉，估计会当场脑溢血。

“我的ID叫……暗影。”夜渊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周明低头记下。

“行，开服我加你。对了老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周明收起手机，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从《神魔》退游之后，你就一直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你？”

麻烦？

满世界的追杀算不算麻烦？

身体逐渐异化算不算麻烦？

“没有。”夜渊回答。

两人默默吃着烧烤。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

“本市近期发生多起不明原因的斗殴事件，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

三百平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画。

爱琳穿着丝质睡裙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伯爵茶。茶几上摊着三台平板，每一台都显示着不同的信息界面。

“小姐，调查结果出来了。”

女仆麟从走廊尽头走来。

爱琳没抬头。

“说。”

“关于您要求排查的目标——游戏ID'夜愿'，银发、红瞳、身高约一百四十厘米的女性形象。”麟翻开第一页。“我们通过三个渠道进行了筛查。第一，面向全国的罕见病和特殊体征医疗数据库——”

“跳过过程，说结论。”

“结论是：没有找到任何匹配个体。”

爱琳喝了一口茶。

“银白色头发和红色虹膜的组合在现实中极为罕见，通常与白化病相关。国内有记录的白化病患者约两万人，其中同时具备银白发色和红色虹膜的不超过三百例。我们逐一比对了这三百例的年龄、性别和地域分布，没有一个人与'夜愿'的特征完全吻合。”

“理由？”

“最核心的矛盾点是体型。一百四十厘米的身高对应的年龄通常在九到十一岁之间。该年龄段的白化病患者全国仅有四十七人，全部可以排除——其中三十九人有长期就医记录不具备职业玩家水准的游戏时间，其余八人的监护人确认本人未接触过VR游戏设备。”

爱琳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

“你的排查是基于一个前提假设。”

“是。”麟点头。“假设'夜愿'在游戏中的外貌与现实一致。《世界之心》官方宣传的99.9%拟真度包含外貌映射系统——玩家进入游戏时，系统会扫描其真实面部数据并进行高保真还原。理论上，游戏内外貌应与现实高度相似。”

“理论上。”爱琳重复了这三个字。

她伸手拿过一台平板，调出自己在游戏中的截图。截图里的她身穿华丽法袍，面容精致——和现实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游戏形象和真人的偏差不超过5%。肤色、发色、瞳色、骨骼结构全部一致。绝大多数玩家都是这样。”

“所以问题出在'夜愿'身上。”麟说。“她的外貌要么是真实的——但我们找不到对应的人；要么是被某种机制修改过的，与真人完全不同。”

爱琳拿起茶杯又放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

“麟，你觉得一个人能在这款游戏里伪装成完全不同的外貌吗？”

“官方从未公布过任何外貌修改功能。也没有玩家报告过类似的BUG。”

“但'夜愿'身上有至少两件我没见过的装备。那条项链——”爱琳的目光变得专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在发光，而且那个光的质感不属于游戏内任何已知品质。不是蓝色的稀有，不是紫色的史诗，也不是橙色的传说。是白金色，带着流动的纹路。”

“您怀疑那件装备改变了她的外貌？”

“不是怀疑。”爱琳转过身。“我几乎确定。”

她走回沙发，打开另一台平板。屏幕上是她从各种论坛帖子和战斗视频里截取的夜愿图片，按时间线排列。

“你看这些。第一次出现在银月平原的时候，有人远距离截到过一张模糊的图。”她放大图片。“和后来副本里近距离的截图对比——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是BUG导致的外貌异常，通常会有微小的建模波动，比如光影闪烁、边缘锯齿。”

麟安静地听着。

“还有一件事。”爱琳点开一段战斗视频。画面里夜愿正在击杀龙血眷属，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你注意看她的头发。”

视频放慢到四分之一速度。

“普通玩家的头发物理模拟精度是三级——也就是说，大约每三十根头发共享一组物理参数。但'夜愿'的头发……”

她将画面继续放大。

每一根银白色的发丝都有独立的运动轨迹。风吹过来的时候，内层和外层的头发产生不同幅度的摆动。汗水打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质感和干燥部分截然不同。

“这是一级物理精度。整个游戏里只有主城NPC的面部才用这种规格的渲染。玩家模型不会有这种待遇——除非系统主动给她开了特殊通道。”

麟思考了片刻。

“您的意思是，'夜愿'的角色模型本身就不是常规的玩家模型？”

“她应该被某种东西重塑过。”爱琳的手指点在项链的截图上。“而最可能的源头，就是这个。”

房间安静了几秒。

“那么，如果她的现实外貌与游戏不同，我们的排查方向就完全错了。”麟说。

“不只是方向错了。”爱琳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放回去。“如果她在现实中长得和游戏里不一样，那她可能是任何人。任何性别，任何年龄，任何长相。”

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下。

“换一个思路。不查外貌，查操作。”

“操作？”

“'夜愿'的战斗风格——近身搏杀、弱点精准打击、极限环境下的冷静判断。这不是新手能练出来的。她至少有五年以上的顶级VR竞技经验。”爱琳背对着麟。“把范围缩小到国内VR游戏职业圈和半职业圈，重点关注退役选手和高排名个人玩家。特别是——”

她顿了一下。

“特别是最近半年内退出主流游戏圈的人。'夜愿'公测第一天就上线，操作纯熟但对《世界之心》的系统机制有明显的摸索期。说明她换游戏的时间不长，之前一直活跃在另一款VR游戏里。”

“范围？”

“《神魔》。”爱琳干脆利落地报出名字。“公测前一周刚刚被通关的那款。通关者是全服排名第一的玩家，通关之后整个游戏的顶级玩家群体出现了一波大规模流失。'夜愿'大概率就在这批人里。”

麟记录完毕，正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

爱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速写本，翻到某一页。

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银白长发，红色瞳孔，穿着暗色皮甲，蹲在石头上的侧影。线条随意但生动，甚至画出了那个下意识皱鼻子的小表情。

“找到她。”

爱琳合上速写本。

“不管她在现实中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