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济世堂的后院黑透了。

月亮被云遮了,厚厚一层云,从东边压过来,裹得严实,一丝光都不漏。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赵伯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渗出来,薄薄一层,只照到窗根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院子中间还是黑的。

老槐树站在院子中间,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上,那么举着。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冷,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洛青站在老槐树底下,蹲着马步。

她站了好一会儿了。腿在抖,大腿的肉像被人拿手拧着,拧一下松一下,酸得她想喊出来。她没有喊。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挂在那里,晃了晃,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院子里安静,听得清楚。

她的呼吸很重,是被压着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那种,一下一下带着热气。呼出去的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刚冒出来就散了。她把呼吸数清楚,吸的时候数,呼的时候也数。数到五十,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像两根木棍接在**,接歪了,使不上劲,又疼又软。她不起来。她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牙磨得咯咯响,牙根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一百。

她在心里数到一百,腿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塌。她手撑了一下地面,膝盖顶了一下,硬撑着站住了。站住了腿还在抖,从大腿抖到小腿,从小腿抖到脚踝。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抓地,鞋底都弯了。

她站着喘了几口气。喘完了,甩甩腿,左腿甩几下,右腿甩几下,裤腿呼呼扇风。酸胀劲儿过去了一些,她又蹲下去了。

第二组。一,二,三,四……

她练的东西杂。陈子舟教的那几式武当剑法,她每天练,一天不落。早上起来练一遍,下午练一遍,晚上练完桩功再练一遍。那三式剑法她练了不下千遍了,剑尖刺出去已经不歪了,身体前倾时重心也稳了,左手捏剑诀向后伸也能伸直了。

可她觉得还不够。

陈子舟做“仙人指路”,衣袂飘飘,剑光如水,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白鹤。她做的时候,像一根被人扔出去的木棍,直是直了,没有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叫什么,她说不上来。陈子舟说是“气”,苏清瑶说是“意”。她不懂什么叫“气”,什么叫“意”,她只知道她做出来的和陈子舟做出来的不一样。差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

苏清瑶指点的调息法她也练。峨眉派的调息法和武当的不一样。武当讲究“深、长、细、匀”,吸的时候把气吸到丹田,呼的时候把气从丹田慢慢送出来,像抽丝,一丝一丝,不能断。峨眉的更轻,更柔,吸的时候像闻一朵花的香味,轻轻的,细细的,不能用力,一用力就闻不到了。苏清瑶教了她一次,示范了一遍,说了三句话。“吸气的时候想着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呼气的时候想着叶子落在地上。”洛青觉得这个比方莫名其妙,但她照着做了。做着做着,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她觉着胸口那个地方比以前松快了些,不像以前那样老是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沈晚棠抄的那本《六合拳》她翻得起毛边了。书页是毛边纸,薄,脆,翻多了就卷边,卷边了再翻就破。好几页已经破了,她拿麻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有的密有的疏。她把那本拳谱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翻几页,翻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再睡。有时候过到一半就睡着了,拳谱摊在胸口,油灯亮到天亮。

她没什么天赋。

她自己知道。

陈子舟教她剑法,示范一遍她记不住,要示范三四遍。苏清瑶指点她调息,说了三遍她才记住。鲁义昨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她在旁边看了,看完一招都记不住。她是那种练一百遍才能勉强及格的人。可她不怕。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

她有的是时间。她没有别的事做。找那两个人,找了一路没找到,不知道还要找多久。在找到之前,她只能练。练到有一天找到了,能把剑捅进他们的喉咙里。

鲁义说杀了两个跑了,可她见过鲁义的伤,那道从肩膀拉到胸口的刀伤,深得能看见骨头。鲁义是丐帮八袋弟子,在江湖上滚了半辈子,都伤成那样。她一个学了半个月剑法的丫头,凭什么能把剑捅进那两个人的喉咙里?她不想这些。想了也没用。想了就不练了。不练就一点希望都没有。练了,万一呢。

她把《六合拳》里的一招练了五十遍。那一招叫“双推手”,动作不复杂:双脚站稳,双手从腰侧推出,掌心朝外,指尖朝上,推到尽头时手腕抖一下,抖这一下叫“寸劲”。她不理解什么叫“寸劲”,沈晚棠抄的书上写着“寸劲者,短距离内爆发之力也”,她看了十几遍也没看懂。

但她照着做,双手推出去,到尽头时手腕抖一下。抖了五十遍,手都麻了,她觉得好像有一点感觉了——是手自己记住了一种节奏,一种推到底的那一刹那忽然收紧的节奏。

练完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石墩在槐树底下,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赵伯平时坐着乘凉,也许一直就在那里。

年头久了,半截埋在土里,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凉丝丝的。她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石墩上,仰头看天。云还没散,月亮还在云后面,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她把右手伸进衣领里,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贴了一整天,带着她的体温。从衣领里出来,被夜风一吹,凉了一下,很快又温了。她把玉佩举到眼前,仰头看。月光被云遮了,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圆形的,中间有花纹。手指摸上去能摸出莲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花心,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朵莲花。摸了摸花瓣,摸了摸花心,摸了摸边缘。摸得很慢。

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玉佩碰到皮肤,凉了一下,慢慢又温了。

她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漆漆的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伸着,风一吹,细枝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墙根下码着她白天劈的柴,一摞一摞。晾衣绳上搭着鲁义昨天换下来的血衣,洗过了,没洗干净,衣裳上还有一块一块的暗红印子,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她在想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那两个人,那两个穿红黑衣裳的人,杀了沈怀远的人,伤了鲁义的人。他们在哪里?还在望江城吗?还是已经走了?走了的话去了哪里?往北还是往南?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们?找到了之后,她打得过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找。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廊下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清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靠在柱子上,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只脚微微抬起,脚后跟抵着柱子根。手里端着一杯茶,白釉小瓷杯,杯壁上画着墨兰。茶是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她没换,就那么端着,端了很久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点出来,不多,够照出她的轮廓——月白衣裙,白玉簪子,乌黑的发髻,垂在耳畔的碎发。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透亮,底下的青色血管隐隐约约。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她看着院子中间那个石墩。

石墩上坐着一个人。灰布褂子,半旧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两截小臂在月光下白得扎眼。头发散了一半,布条松了,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晃。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竹子,种在哪里都直着长。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自己的手,也许在看地上的蚂蚁,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低着头。

苏清瑶看了很久。

从洛青蹲马步的时候她就站在廊下了。她看见洛青蹲下去,腿在抖,汗在流,牙咬着,一声不吭。她看见洛青站起来,甩了甩腿,又蹲下去。她看见洛青把那招“双推手”练了五十遍,一遍一遍,每一遍都跟上一遍一样,不知疲倦,不问为什么。她看见洛青坐在石墩上,掏出那块玉佩,摸了一遍,又塞回去。她看见洛青抬起头看天空,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黑压压的,她看得那么认真,好像天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清瑶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她想起白天林疏影问她的话。

“你怎么对那个周洛青这么上心?你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她当时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爱管闲事。她连自己的事都懒得管。

峨眉派的同门说她冷,说她傲,说她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瞧不上。她不在乎。

她确实瞧不上。那些人练剑练了十年,剑尖还是歪的。那些人跟她说话,三句里有两句是废话。她懒得理。她宁可一个人坐着喝茶,喝凉了的茶,也不愿意跟那些人坐在一起说那些没用的话。

可洛青不一样。

洛青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洛青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看人,不爱被人看。她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溅水花,扔进火里烧不着,放在哪里就在哪里,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可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会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苏清瑶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茶是凉的,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是下午泡的那杯,忘了倒,忘了换,端在手里端了一个多时辰了。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她没皱眉。她把杯子放回廊下的栏杆上,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青还坐在石墩上,还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又漏了一点出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出她的眉眼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温润。

苏清瑶看了两息,转过身,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闩落下来,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洛青没听见。她坐在石墩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圆润,干干净净。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横的竖的交错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握成拳头,攥紧,又松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老槐树底下,重新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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