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地面未融的污雪和灰烬,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硝烟、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硫磺与甜腻气息交织的、属于“门”崩溃后的能量余烬。林晓白静静站立在一棵被炮火削去半边树冠、只剩下焦黑树干的白桦树下,深灰色的将官大衣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衬得她身形越发挺拔、孤寂。
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被能量冲击和“吞噬”彻底改变了地貌、呈现出诡异光滑和枯萎景象的林地深处。那里,曾有一扇小型的、新生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地狱之门”,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干瘪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暗红色肉质“空壳”,静静地匍匐在地,在惨淡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亵渎的死寂。
吞噬“门”的核心能量,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增长和嗜血本能的暂时“满足”,更是一种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个世界的“黑暗面”联系更加紧密的、冰冷的“共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柏林方向那股庞大的、疯狂的、属于“主门”的污秽能量之间的联系,似乎因为这次吞噬,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活跃”。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穿过遥远的空间,连接着她和那个源头,不断地传递着混乱的低语、疯狂的意志,以及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仿佛看待“同类”或“有趣玩具”般的……“注视”。
更让她警惕的,是来自“内部”的、“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恶趣味的“骚扰”。
自从三天前在那片“精神之海”的暗金色空间中,与那个慵懒、高傲、充满戏谑和掌控欲的、恶魔般的“阴暗面”自己,有了那次令人恼火、被动、甚至带着屈辱感的“交锋”后,那个“她”,似乎就变得更加“活跃”,或者说,更加“肆无忌惮”了。
不再是仅仅在“精神之海”深处,坐在那冰冷的暗金色王座上等待。那个“阴暗面”似乎找到了一种更“便捷”、更“烦人”的方式,来“提醒”林晓白她的存在,以及……她们之间那“密不可分”的联系。
比如现在。
就在林晓白凝神感知着周围环境中、那随着“门”的死亡而缓慢消散、但又似乎顽固残留的、微弱的“污染”能量波动,并试图从中解析出更多关于“门”的本质、以及自身“权能”碎片与“污染”能量之间相互作用的规律时——
一个慵懒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恶趣味、仿佛直接在她意识最深处、贴着耳朵响起的、温热而危险的低语声,毫无征兆地,骤然浮现:
“哎呀呀~我的‘另一半’,又在发呆吗?对着这么一摊……嗯,勉强算是‘前菜’留下的‘残渣’,也能看得这么入神?还真是……容易满足呢~”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阴暗面”。那语调,与她在“精神之海”中展现的、如出一辙,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仿佛洞察一切、又乐于见到“本我”困惑和挣扎的、恶趣味的愉悦。
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暗红色的符文印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来自意识深处的“骚扰”。
但内心深处,一丝冰冷的烦躁,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过去的三天里,在她尝试进行精神抗性训练、试图解析体内“权能”碎片、甚至只是单纯地观察周围环境、收集信息时,这个“阴暗面”的声音,总会时不时地、毫无规律地、以各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跳”出来。有时是慵懒的调侃,有时是充满诱惑的“建议”,有时是赤裸裸的嘲笑,有时……甚至只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满足感的轻笑,或者,是模仿着某种吞咽、舔舐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精神层面的“拟声”。
仿佛一个顽劣的、拥有着与“本我”同等权限(甚至可能更高)的、寄生在意识最深处的、恶魔般的“观众”和“评论家”,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准备用最“有效”的方式,打断她的思绪,撩拨她的情绪,挑战她的理智,并以此为乐。
林晓白尝试过无视,尝试过用更强的意志力去“屏蔽”或“压制”,甚至尝试过在“精神之海”中再次主动“呼唤”对方,试图进行更有“建设性”的对峙或谈判。但结果,要么是对方根本不予理睬,继续我行我素地、随机性地“骚扰”;要么,就是像上次一样,被对方以更强势、更“恶趣味”的方式(比如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完全打乱节奏,甚至“压制”。
“阴暗面”似乎很享受这种“游戏”。享受这种“本我”因为她的“骚扰”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烦躁、愤怒、还是羞恼)的过程。并且,似乎在有意地、用这种方式,来不断“测试”和“侵蚀”“本我”的意志防线,试图证明“她”的“存在感”和“影响力”,并潜移默化地,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充满黑暗欲望的“倾向”,更多地“分享”和“传染”给“本我”。
就像现在。
“不理我?”“阴暗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被“冷落”的、故作委屈的嗔怪,但更多的还是恶趣味的笑意,“真冷淡呢~我们可是一体的哦?分享见闻和感想,不是应该的吗?比如……你刚刚在‘看’那些能量残留的时候,是不是在偷偷地……‘回味’那天晚上的‘味道’?嗯?告诉我嘛~”
“阴暗面”故意在“回味”和“味道”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暧昧的、引人遐想的暗示。所指的,自然是吞噬“地狱之门”时,那涌入体内的、精纯而黑暗的、带来极致“快感”和“满足”的、亵渎的能量洪流。
林晓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只有不到零点一秒,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但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反应,似乎也足以让“阴暗面”捕捉到,并感到“愉悦”。
“嘻嘻~被我说中了吧?”“阴暗面”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轻笑,笑声中充满了“抓到把柄”的得意,“看,你的心跳(如果意识体有心跳的话),都变快了一点点呢~承认吧,我的‘另一半’,你其实……很喜欢那种感觉,不是吗?那种力量充盈、掌控一切、仿佛要融化在黑暗里的、极致的美味和快感~”
“那只是力量的获取方式,带来的生理和能量层面的反馈。” 林晓白终于,在意识深处,用冰冷、平静、毫无波澜的、仿佛在陈述科学事实般的语调,回应了一句。她没有试图去否认“阴暗面”的指控,因为那确实是发生过的事实,否认毫无意义。但她将之严格界定在“生理和能量层面”,剥离了所有“阴暗面”试图附加的、关于“情感”、“喜好”、“沉迷”的、带有诱导性的解读。
“哦?只是‘反馈’吗?”“阴暗面”的声音拖长了,充满了不以为然的戏谑,“那你为什么,刚才在感知那些残留能量的时候,你的‘权能’碎片,会传来那么……‘渴望’的悸动呢?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就像看到猎物的饿狼~那可不是简单的‘反馈’能解释的哦~”
“那是‘权能’碎片本身对同源能量的自然反应,是‘病毒’改造后身体本能的趋向性。” 林晓白继续用冰冷的理性拆解着,“如同植物趋光,昆虫趋化。是客观存在的生物和能量特性,不涉及主观‘喜好’。”
“啧啧,真是无情又冷酷的分析呢~我的科学家‘另一半’~”“阴暗面”似乎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兴致勃勃,“但你不觉得,这种‘本能’和‘趋向’,本身就很有趣,很……‘美妙’吗?它告诉我们,我们是什么,我们需要什么,我们适合什么。它让我们变得更完整,更强大,更……‘真实’。为什么要抗拒它呢?为什么要用那些‘理性’、‘客观’的冰冷外壳,把它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或者假装它只是‘工具’?”
“阴暗面”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更加低沉、更加诱惑、更加接近“本我”灵魂深处那冰冷、黑暗、渴望吞噬与掌控的、本质的共鸣:
“接受它,拥抱它,享受它。让‘本能’引导你,让‘趋向’成为你的路标。你会发现,那条路,通往的,才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渴望着黑暗的美味,一边又用可笑的‘理性’束缚着自己,像个……欲拒还迎的、别扭的小女孩~”
最后那个比喻,充满了刻意的、侮辱性的、试图激怒“本我”的恶趣味。
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暗红色的符文印记,猛地亮了一下,如同燃烧的余烬。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冒犯的、属于“本我”意志的锐利锋芒,在她意识深处一闪而逝。
但就在这怒意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坝,让她忍不住想要在意识层面与“阴暗面”再次激烈对抗,甚至可能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陷入那种充满羞辱感的“交锋”时——
一股更加冰冷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如同冰水般浇下,让她瞬间恢复了绝对的清醒和理智。
这是陷阱。“阴暗面”在用语言激怒她,试图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失去冷静的判断,从而更容易被“她”影响和操控。
不能被牵着走。不能被情绪左右。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绝对的“观察者”姿态。
林晓白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带着硝烟和淡淡腐臭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清晰的、属于现实的冰冷触感。然后,她将这口气,连同意识深处那翻腾的怒意和被冒犯感,一同,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去。
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不起丝毫波澜的平静。暗紫色的眼眸,如同两块冰冷的紫水晶,倒映着眼前那片死寂的、被亵渎的林地。
她没有再回应“阴暗面”的任何话语。仿佛那个声音,那段充满了恶趣味和诱惑的低语,从未存在过。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迈开脚步,离开了这片被“门”的残留和“阴暗面”的骚扰双重污染的、令人不适的区域。
背后,似乎传来了“阴暗面”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是“有趣”和“期待”的轻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意识边缘漾开,然后迅速消散,归于沉寂。
“啧……”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自省和一丝不易察觉烦躁的气音,从林晓白那苍白优美的唇间逸出。
精神抗性的训练,必须加速,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方法。这种随时可能被“骚扰”、被“撩拨”、甚至被“激怒”的状态,太被动了,也太危险了。在找到彻底掌控或“处理”掉这个麻烦的“阴暗面”之前,至少,要学会如何完全屏蔽“她”的这种无休止的、恶趣味的“噪音干扰”。
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
曼施坦因那边,与朱可夫脆弱的、建立在“共同恐惧”和“怪物冲击”基础上的“默契”和“接触”,因为“狼口”地区那场精心策划的惨剧和她吞噬“地狱之门”引发的后续能量扰动,似乎正在向着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方向发展。苏联人肯定察觉到了异常,他们的反应难以预料。而曼施坦因本人,在经历了那次道德和灵魂的煎熬后,精神状态也变得极不稳定。东线这盘棋,虽然暂时因为“怪物”的威胁而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但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更重要的是,柏林那边。
她离开柏林,以“全权特使”身份前来“监督”曼施坦因,本就是希特勒的一步险棋,一次测试,一个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阳谋。如今,“监督”任务名义上“失败”(被曼施坦因赶走),但实际上,她配合曼施坦因导演了“狼口”惨剧,间接促成了东线的暂时僵局,甚至“意外”地吞噬了一扇新生的“地狱之门”……这些情况,必须向柏林,向希特勒汇报。
不汇报,就是隐瞒,就是不忠,会立刻引来希特勒和党卫军的猜忌和更危险的“处理”。汇报,则意味着要将自己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当然,是经过筛选和修饰的版本),尤其是关于“地狱之门”和自身力量变化的部分,以某种“合理”的方式,呈现给那个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危险的元首。
这同样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希特勒会如何解读她在东线的“失败”和“意外收获”?党卫军那些对“新力量”极度狂热、对她这个“外来者”充满嫉妒和警惕的高层,又会如何反应?她体内那因为吞噬“门”而变得更加活跃、与柏林“主门”联系似乎更紧密的黑暗力量,是否会让她在返回柏林核心时,面临更直接、更无法预测的“检测”或“同化”?
风险极高。但返回柏林,也是必须的。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柏林“主门”、关于“神恩计划”(“瓦尔基里之吻”)、关于希特勒和党卫军高层与“门”后力量联系的、最核心的机密。她需要利用“全权特使”的身份和这次“立功”(从柏林的角度看,促成东线僵局、吞噬一扇“门”,或许可以解读为某种“功绩”)的机会,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而且,只有返回柏林,回到那个“污染”和疯狂的源头附近,她才有可能找到关于自身“病毒”、“权能”碎片,以及如何控制甚至消除“阴暗面”的、更关键的线索。
冰冷而高效的逻辑,迅速权衡了利弊。
返回柏林。面见元首。汇报“情况”。
做出决定后,林晓白不再犹豫。她找到那名一直负责与她联络的、曼施坦因的贴身副官,用平静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告知对方自己将即刻返回柏林,向元首汇报东线“特殊情况”及“监督”任务的“进展”与“发现”,并要求对方安排交通工具和必要的通行文件。
副官没有多问,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去安排了。显然,曼施坦因已经有所交代。
几个小时后,一架涂着铁十字标志、隶属于党卫军、但看起来比来时那架更加破旧、维修痕迹明显的Ju-52运输机,在四架Me-262战斗机(护航规格依旧,但飞行员看向她的眼神,敬畏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护航下,从东线那个简陋的野战机场再次起飞,载着林晓白,向着西南方向,那被暗红色迷雾永久笼罩的、仿佛张开巨口的、柏林的方向,破云而去。
机舱内,颠簸而嘈杂。林晓白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并未休息。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编织、修饰着即将向希特勒汇报的“故事”。
“监督曼施坦因受阻,但其部队因‘新力量’失控损失惨重,防线摇摇欲坠,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东线陷入僵持……此结果虽不完全符合元首速胜期望,但客观上牵制了苏军主力,为帝国争取了时间……”
“前往前线评估‘新力量’应用时,遭遇苏军小股部队与失控怪物混战区域,意外发现一处在激烈战斗和大量伤亡刺激下、自然显现的、不稳定的‘神国裂隙’(将‘地狱之门’美化为纳粹宣传中的‘神国裂隙’)……为阻止其扩大、污染更多区域、甚至危及我军防线,遂动用‘影子’部队特殊权限与技巧,冒险将其……‘引导’、‘中和’(用‘引导’、‘中和’替代‘吞噬’)……过程极其危险,但最终成功,消除了一个潜在的重大威胁,并可能对‘神恩计划’的后续研究,提供新的数据和思路……”
“自身在‘中和’裂隙过程中,因近距离接触高浓度‘神恩’能量,产生了一些……良性的适应性反应和力量提升(将‘权能’碎片的活跃和力量增长,归因于对“神恩”能量的“良性适应”),这或许证明了‘神恩’力量与特定‘选民’之间存在更高的契合度与进化可能……”
每一句措辞,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心打磨,既要符合希特勒的狂热认知和纳粹的意识形态话语体系,又要巧妙地掩饰真实意图和不可告人的秘密,同时还要为自己后续在柏林的活动,留下合理的解释和操作空间。
这是一场语言的雷区,精神的钢丝。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推敲着汇报细节时,那个慵懒、恶趣味的声音,再次如同幽灵般,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哟~我的‘另一半’,这是在给自己编……嗯,动人的‘冒险故事’吗?准备回去讲给那个可怜又疯狂的‘元首’听?真有意思呢~需不需要我帮你‘润色’一下?比如,加上一点……‘英勇无畏’、‘对元首无限忠诚’、‘为帝国不惜粉身碎骨’之类的、感人肺腑的细节?或者……描述一下你‘中和’那个‘小甜点’(指地狱之门)时,那种……‘美妙’的、‘沉醉’的感觉?我相信,那个疯子会很喜欢听的~”
“阴暗面”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种“看戏”般的愉悦,仿佛在欣赏“本我”如何绞尽脑汁地、在疯子面前扮演另一个“疯子”。
林晓白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意识更加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防火墙,将“阴暗面”那充满了干扰和恶意的“噪音”,彻底隔绝在外,继续冰冷地、高效地,构筑着那个即将面对希特勒的、“完美”的谎言。
飞机,在昏暗的、仿佛永恒暮色的天空中,持续飞行。下方的大地,战争的伤痕和“污染”的疮痍,越来越清晰。柏林那巨大、扭曲、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如同一个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黑暗的、疯狂的心脏。
林晓白缓缓睁开了眼睛。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舷窗外那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柏林天空,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汇报,即将开始。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