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昏暗潮湿小径,一路走到山顶平地向南。
往前行走,沐冰画等人再穿过一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树丛。
呈现在眼前,一栋与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建筑——
一座座早已废弃、充满旧年代风格的简陋平房。
墙壁斑驳,爬满墨绿的苔藓,窗框腐朽,玻璃十不存九。
据易毓曦说,这曾是人们的居所,后来或因战乱、天灾,被遗弃在此,渐渐被荒野吞噬,成郊野的一部分。
踏进小巷深处,脚下是零碎硌脚的石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湿气混合泥土和腐烂木材的气味钻入鼻腔。
沐冰画脚步微顿,一种莫名、模糊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在久远的梦里曾踏足此地。
“哗——”
一阵凉风毫无预兆地穿巷而过,卷起地面的枯叶和尘埃。
沐冰画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攥住挂在胸前的紫水晶吊坠。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怎么了?”走在她旁边的易毓曦察觉异样,轻声问道。
“没……什么,”沐冰画松开手,摇摇头,将心头那丝异样压下,“觉得,考试时间好像过去很久。”
“我看看。”闻言,易毓曦低头看向数字规划胸章,流光数字轻轻跃动,“已经过去七十五分钟。”
“会不会是监考老师传送错了位置?”沐冰画忍不住往坏处想。
“不好说,”黄筱晖挠了挠头,插话道,“可要是那虎妖梦灵一直不出现,我们连考试的‘素材’都拿不到,是不是就算失败?”
“好像是……”
易毓曦沉吟,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时间在不断流逝,目标却踪影全无,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们或许,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朱左儿,此时忽然细声开口。
“问题?”
“说到底。”朱左儿抬起头,粉色的眼眸扫过众人,“你们知道,虎妖梦灵……是多少阶的吗?”
“…………”
一片寂静。
朱薰和沐冰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
她们一门心思只想着找到目标、完成考试,却忽略最基础的情报。
“初雪同学,我知道哦。”黄筱晖脸上露出些许自得,他这“包打听”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第七阶。”
“啊?!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朱薰猛地扭头瞪向他。
“抱、抱歉!”黄筱晖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脸色垮下来,惭愧,“我也是被初雪同学提醒,才突然想起来……”
光顾着沉浸在和几位“女神”同行的愉快里,差点把这么关键的信息给忘了。
“高一年级主要以灵神学习和灵气掌控为主,野外梦灵的全阶段介绍,是高二‘梦物学’课程的内容。”
黄筱晖赶紧补充解释。
朱薰没有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说过吗?
不,是她自己从未主动去问。
自从两年前枫月林那件事后,她对野外便心存排斥,极少涉足。
这次若非期中考试硬性要求,她恐怕依然不会踏足此地。
此刻,黄筱晖道出的信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朱薰和冰画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不但如此。”黄筱晖语气严肃,“虎妖是一种极具灵性的野外梦灵。”
“它不像低阶梦灵那般蠢笨,反而狡诈得很,甚至会幻化作小猫模样骗取路人信任,再将其吞噬。”
听黄筱晖的描述,沐画心头猛地一跳。
那种置身相似境地的既视感再次袭来,对他话中描绘的情景,莫名感到几分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沐冰画跟着朱薰等人的步伐走出废弃小巷,脑海中的疑惑却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为什么我们的期中考试,会被安排来挑战第七阶的梦灵?”
沐冰画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忍不住将疑问说出来。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便像阴云笼罩小队。
寻找虎妖的动力肉眼可见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可能遭遇的深深忌惮。
她们穿过树丛,不知不觉竟走到水云涧山顶南面的一处悬崖边。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声呜咽。
“监考老师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吧?”朱薰望着幽深的崖底,声音发颤,“这简直是让学生去送死……还是说,他们故意不想让我们及格?”
尤其是在最高只应有四阶梦灵的水云涧,出现七阶的存在?
这不合常理。
除非……就像枫月林那次突然出现的灰狼王一样,是有人恶意为之。
又或者,是监考老师们故意将这高阶梦灵带来,作为对他们的“特殊”考验?
朱薰想不通,思绪乱成一团。
“监考老师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个清脆却微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接过她的话,“倘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另当别论。”
“谁?!”
众人瞬间警惕,背靠背围成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风吹过悬崖边的灌木,发出沙沙声响,却不见人影。
“你是……虎妖梦灵吗?”
黄筱晖壮着胆子问道。
既然虎妖梦灵智极高,会说人话也不是不可能。
“黑猩使?第七阶的梦灵,是会说话的吗?”
躲在身后的朱左儿小指轻轻戳了戳黄筱晖的背,那副中二的腔调,口吻中却透着真实的困惑。
“黑……使?”那声音似乎被朱左儿的称呼逗笑,轻哼一声,“这不禁让我想起,两年前在野外看到的那个女孩,和你有点像。”
“两年前?”朱薰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是谁?”
为什么扯到两年前?
难道枫月林的事和他有关?
“哦,对了,”那声音无视朱薰的质问,语调转向朱左儿,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探究,“还在为失去‘灵气根源’而烦恼吗?”
“我……”
朱左儿的声音更小,细若蚊蚋,向黄筱晖身后缩了缩。
“罢了!”声音的主人似乎失去兴致,语调变得冷傲,带着一丝“中二”的夸张语气,“能不再是那副表情,倒也不错。否则,任由黑暗降临,你的人生恐怕就要终结于此。”
话语令人费解,但那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却无端让人火大。
“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察觉到身后朱左儿微微发颤,黄筱晖心头怒火腾起。他立刻上前一步,欲打断那藏头露尾的声音。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握紧,警惕地扫视四周,摆出投掷的架势。
这与他平日模样截然不同,但此刻他必须在‘女神’们面前,硬气一回。
“英雄吗?”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果人人都想当英雄,这片梦大陆,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混乱。”
依旧是中二病十足的发言,但意思很明白:别逞能,你不是那块料。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是谁。”声音顿了顿,似乎满足戏弄的兴致,“实话告诉你,我,也是芳草地学院的学生。”
“芳草地的学生?不可能!”朱薰第一个反驳,“监考老师说过,每个考场空间是独立,每组队伍只会分配到自己的区域!你怎么可能进来?”
“因为。”那个声音拖长语调,带着宣告般的意味,“我是‘不存在的’学生会会长。”
话音落下,悬崖前方的半空中,光线一阵奇异的扭曲。
一个骑着通体洁白、背生双翼的天龙马的身影,缓缓浮现。
由于距离尚远,加上午后阳光强烈,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具体样貌,只有一个朦胧而神秘的轮廓。
“是他?!”
沐冰画瞳孔微缩,几乎脱口而出。
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挡在朱薰和左儿身前。
朱薰的视线猛地转向沐冰画,惊讶道:“他?冰画,你也见过他?”
“说是遇见……更像是一场梦。”沐冰画凝视空中那道身影,回忆翻涌,“梦里,我迷路,差点被一只幻化成小猫的、饥饿的猛兽袭击。幸好他救了我……再之后的事,就不记得。”
“想起来了吗?”空中,学生会长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在很早以前,你就已经‘通过’这所谓的期中考试。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应该说是被我动了点手脚,你们现在佩戴的‘数字规划胸章’,已经不起作用。”
“那么本次的期中考试。”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就由我来监考你们。”
谜团被一一揭开。
“难道就是……那只老虎?”
沐冰画忽然想起很久前梦中最后那惊鸿一瞥——学生会会长挥手间,将那只凶悍巨虎轻易抹去的场景。
此刻,心底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也有一种莫名的……焦虑。
“没错。”
学生会长冷淡地给予肯定。
但他随即补充道,当时的虎妖并非他安排,而是水云涧区域本身存在的“隐藏梦灵”。
每个野外区域,都可能潜藏着一两只这样的特殊存在,其实力远非同阶普通梦灵可比。
那时的沐冰画,不知该算是不幸,还是幸运,撞见这难得一见的隐藏梦灵。
“既然你是学生会会长!”朱薰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对方的话,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两年前……不帮帮左儿?!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像你救了我,救了冰画那样,也去帮帮左儿?!
最后这句话,朱薰哽在喉咙里,没能吼出来,化作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帮了哦。”学生会长声音平静,略带一丝淡漠的嘲弄,“帮她‘逃避’,帮她用‘幻想’,来填补失去灵气根源后的空洞现实。”
“你这个……混蛋!!!”
一瞬间,学生会会长在朱薰心中那或许残存的一丝“正义”形象,彻底崩碎。
阴阳怪气,冷漠,嘲讽……
这种态度,让朱薰怒火中烧。
尤其是,这还牵扯到朱左儿的遭遇。
明明以前的左儿乖巧懂事,爱学习,开朗又容易融入大家……
不像现在这样难以靠近,沉迷那些中二的小说,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逃避……吗?
朱薰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揍对方一顿。
她想不通。
父母的事也好。
左儿的事也好。
自己,一直都没能帮上任何忙。
一直,都这么无力。
“呀啊——!!!”
想不懂啊!!!
在巨大的打击和积压的愤怒下,朱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尖啸一声,周身灵气轰然爆发,淡绿色的气焰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
“愚蠢。”
学生会会长嗤笑。
“聚神闪!”
朱薰在灵气暴走的状态下,根本不顾及招式需要蓄力的限制,强行催动!
一道道仓促而不稳定的风压刃胡乱地射向空中的人影,除了消耗她自身宝贵的灵气根源,几乎造不成任何有效伤害。
“天罡画板。”
学生会会长没有移动,只是随手一挥。
一面半透明的、刻满复杂纹路的灵气画板便出现在他身前,将朱薰那零散的攻击尽数挡下,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用的。你连我一根毫毛都伤不到,只会让你自己灵神透支。”
冰冷的嘲讽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朱薰心里。
“姐姐——!!”
望着朱薰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落泪,看着她为自己不顾一切地攻击,朱左儿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姐姐的背影在泪水中模糊,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