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苏氏总部大楼顶层,苏恒的私人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苏清寒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厚实的手工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古董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区域,将苏恒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雕塑。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余味,还有陈年普洱的醇香。
“爸。”
她走到书桌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
苏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那目光像把精准的尺,在评估着自己的女儿。
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脸上无可挑剔的淡妆,再到她身上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女士西装。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清寒,上次你去给姜家那丫头过生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苏清寒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神情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你和朋友往来,我不干涉。”
苏恒缓缓说道,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但与此同时,家族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拿出对等的重视。个人的交际应酬,不能影响你作为苏家继承人该尽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上个月交给你,负责跟进的‘东港智慧物流园区二期’项目,最新的风险评估和成本核算报告,我看过了。”
苏清寒的心微微一沉。
“你做得不好。”
苏恒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但字字如重锤,
“风险评估里,对港口新规变更可能带来的合规延迟预判不足,至少低估了十五个工作日的缓冲期。
“成本核算里,对特种建材近期因环保政策导致的供应链波动和价格上浮,考虑得过于乐观,预算存在至少5%的缺口。”
他抬起眼,直视着女儿,
“以你的能力和能调动的资源,本不该犯这种基础错误。是你自己不够用心。”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古董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苏清寒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父亲的批评,而是因为……他说对了。
那段时间,姜沐云即将回国,她确实分心了。
许多本应亲自核对的数据,她交给了副手;几个本该亲自去跑的环节,她只是听了汇报。
“这件事,到此为止。报告我已经让王秘书打回去,重做。”
苏恒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全新的文件夹,推到书桌对面。
“现在,我手头有个新项目要交给你。”
苏清寒上前一步,拿起文件夹翻开。首页标题赫然写着:《临江新城TOD综合开发项目初步企划》。
“临江新城是市里未来五年的重点发展区域,这个TOD项目是核心中的核心。市里有意引入有实力的企业联合开发,竞争会很激烈。”
苏恒看着她,语气郑重,
“我要你全权负责前期的可行性研究、竞标方案筹备,以及打通所有必要的关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清寒,我希望你能尽快真正成长起来,担起继承人的担子。苏家的未来,在你肩上。”
苏清寒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夹的边缘,纸张的棱角硌着指腹。她垂下眼帘,头帘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接下这个项目,意味着接下来至少半年,她将马不停蹄地忙碌。
意味着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数不清的应酬酒会,和各方势力小心翼翼的周旋与博弈。
而姜沐云……
“是,父亲,”她终究还是抬起头,迎上苏恒的目光,“我会做好。”
苏恒审视着她脸上的复杂神色,这才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略微缓和。
“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语重心长,
“我们苏家,就你一个女儿。我知道,你身为女人,要撑起这份家业,比旁人更难,要付出的也更多。但既然你有心要做好,爸就希望你能做到最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我明白,爸。”苏清寒再次颔首,将那份沉重的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去吧,具体资料和对接人,王秘书会给你。”
“是。”
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室内那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苏清寒站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廊顶灯的光线有些冷白,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抱着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地从名牌包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划开,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
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沐云”。
头像是一张姜沐云在海外留学时拍的背影,站在一片蔚蓝的海边,长发飞扬,阳光灿烂。
曾经,每次看到这个头像,她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柔软的暖意。
可此刻,看着这个头像,苏清寒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疏离的,冰凉的感觉。
生日会那天,姜沐云明明看起来那么开心,被众星捧月。
她们还短暂地跳了一支舞,姜沐云靠在她怀里,轻声说“清寒,谢谢你陪着我”。
可生日会后,一切似乎就变了。
姜沐云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主动联系她,回复消息的速度明显变慢,有时甚至隔上大半天才回一个简单的“嗯”。
偶尔约她,她也总说“最近有点忙”或者“和以前的闺蜜们聚聚”。
态度,也微妙地不如从前热络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清寒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侧边滑动。
难道……是因为那天和颜语之间的不愉快?
可苏清寒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颜语的裙子被弄脏,她立刻出面调停,后来也赔了颜语衣服钱,甚至多给了。
该安抚的安抚了,该处理的处理了,出钱的是她,费心安排生日会的也是她。
为什么……姜沐云反而像是有些不高兴了?甚至隐约有把气撒在她身上的意思?
真是让人搞不懂。
苏清寒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闭上眼。
因为她是苏家的大小姐,因为从小被教导要承担责任,要有担当,在感情里,她也总是习惯性地扮演那个更主动、更周全、更愿意付出的角色。
为姜沐云铺路,为她解决麻烦,为她提供最优渥的条件,似乎成了她表达在意的方式。
可那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无条件无底线地迁就对方,忍受对方莫名其妙的冷落和脾气。
哪怕对方是姜沐云。
哪怕,她对姜沐云,始终怀着一份源于少年时期救命之恩的、深重到几乎成为执念的责任与亏欠感。
在一次又一次类似这样,她觉得自己并未做错、却需要去揣测对方心意、消化对方莫名情绪的事情发生之后……
苏清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曾经只为“姜沐云”三个字而热烈跳动的心,正在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那份带着滤镜的“爱意”,似乎正在被疲惫悄然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