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按在树干上,像是在查探什么。
灰白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道门巡查执事的银纹。
“来了?”他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沈三才上前半步,拱手行礼:“执事。”
我跟着学,弯腰拱手,同时飞快地打量了一圈周围。
没有其他人。
就他一个。
不对,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弟子呢?
“执事,”沈三才也注意到了,“您那两位弟子……”
“在前面。”执事转过身来。
月光打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
“黑风岭外围有一道屏障,我已经摸清了它的运行规律。待会儿我一剑破开裂缝,他俩会守在裂缝两侧,防止阵法自行修复。咱们三个从裂缝进去,动作要快。”
我愣了一下。
不回去搬救兵了?直接进?
“那……支援呢?”我问。
执事瞥了我一眼:“支援在路上,但等他们到,黄花菜都凉了。这道屏障每隔六个时辰就会变换阵眼,今晚子时是薄弱点,错过这个时辰,再想破就得强攻——到时候里面的邪修早跑了。”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图纸,铺在枯树根上,手指点在黑风岭西侧。
“那邪修的手段我已经摸清了七成,筑基中期,修的是合欢一脉,擅长控制,不擅长近战。只要你们听我指挥,不贪功、不冒进,有三成把握活着出来。”
听完这数字,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但我没有退路。
我瞥了一眼沈三才,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慌张或者犹豫。
这家伙蹲在图纸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屏障的标注,还伸出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距离。
“这道屏障的薄弱点在这里,”沈三才指了指图纸西侧的一个标记,“对吗?”
执事微微眯眼看了看他,停顿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眼力不错。”
执事把图纸收了回去,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岭内走去。
“跟紧了。我破开屏障之后,两个弟子会钉死裂缝。咱们只有盏茶工夫通过,别磨蹭。”
黑风岭外围的屏障比我想象的要更恶心。
那不是灵气构成的阵法屏障,而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涌动。
执事站在雾气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空气中震颤了一下,像是敲了一口看不见的钟。
然后,他出手了。
一道明黄色的剑光从他掌中劈出,没入灰雾。
雾气剧烈翻涌,发出一声嘶鸣,剑光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符文闪烁,正在缓缓试图合拢。
裂缝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好了那两名弟子。他们一左一右,双掌齐出,各自打出一道灵力锁链,死死钳住裂缝的两边。
“走。”执事声音不大,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先迈的腿,然后是沈三才。
我们从裂缝中挤了进去,雾气擦过皮肤的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了一下。
执事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我走在中间,沈三才在后面。
身后传来弟子低沉的喝声,他们在全力维持裂缝不闭。
……
眼前的一切骤然开阔。
远处有一座残破的石殿,半边塌陷。
这里不是黑风岭。
或者说,黑风岭的外面是荒山野岭,里面却另有乾坤。
“这是……秘境?”我喃喃道。
“废弃洞府。”执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四周,“至少是金丹境修士的手笔,不过早已荒废。那邪修选这里落脚,就是看中了外围那道天然屏障。”
我环顾四周,忽然冒出个念头。
“该不会那邪修在里面突破吧?”我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好的地方,灵气比外面浓郁多了,又有屏障挡着,简直就是闭关圣地。也许还有什么大阵保护呢,好好好,正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话音落下。
没有人接话。
沈三才没接,执事也没接。
我后背一阵发凉,嘴边的笑意僵在脸上。
我本来是随口一说,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可话说完,没有人接话。
沈三才的目光从那座主殿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似笑非笑的。
“你说得没错。”执事 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这里确实有一座大阵。”
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不……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
“幻阵。”执事打断了我,“整个洞府的核心区域都被笼罩在一座幻阵里。我不知道它的威能到底有多大,但能布下这种阵法的,至少是筑基巅峰。如果是完整的大阵,困杀金丹以下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和沈三才身上扫过。
“我不知道这座幻阵到底能困杀几人。”
“但这座阵法年久失修,阵纹已经残缺不全。以它的破损程度,最多还能发动一两次完整的威能。也就是说——”
“需要有人去试探阵法的反应。”沈三才接过了话。
“执事,”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干涩,“我们两个练气期,进一个不知深浅的幻阵?万一里面不止是幻境,还有杀招呢?”
“所以才需要你们探。”执事的耐心明显在消退,“我没有让你们送死的意思。这座阵法既然是邪修用来护法的,就不可能铺得太广——他的灵力撑不住。过了这么久,灵力多半已经衰减。很可能只是个空架子。”
“可能。”我抓住了这个词,“也可能不是。”
执事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的腿钉在地上,一步都不想往前挪。
我也不想死。
场面僵住了。
沈三才忽然开口:“执事,这座阵法既然是筑基修士布下的,以他目前的修为,即便维持阵法的运转,也绝不会超过练气巅峰的承受范围。”
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点头。
“您的意思是,”沈三才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侧前方,“这座幻阵,很可能已经衰退成了一道废阵,或者最多只剩迷阵的功效?”
“有这个可能。”
沈三才转头看向我。
“走吧,”他说,“跟紧我。”
我还是没动。
“我不想去。”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直白。
沈三才叹了口气。
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筑基中期的灵力威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肩上,不重,但足够让我明白——这不是商量。
“楚桃夭,” 执事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接了地灭令的任务,就要服从指挥。临阵退缩,按道门的规矩,轻则罚没灵石,重则——”
“重则什么?”我梗着脖子问。
“我不再顾及往日道门情面……”
沈三才在这时候动了。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我的腰侧,整个人往前一送——
“沈三才你干——!”
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那片扭曲的空气扑了过去。
“MMP!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片涟漪已经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的身体在这片光芒中急速下坠,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光芒散去。
我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没有幻境,没有杀阵,没有任何攻击。
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是潺潺溪流,远处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我愣愣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四肢——都在。
阵法呢?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释放出那点可怜的灵力去感知。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