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成为神乐空镜以来,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确实都是爱丽丝特训的结果。从敏捷训练器的闪避练习到每天的体能强化,从月华之力的精细引导到柔韧性的极限拉伸,两周多的时间虽然远远不够让我成为什么强者,但已经足够让一个原本体育倒数第一的女生,达到接近普通女生的正常水平了。
“也没做什么训练啦,就是……在家做一些锻炼。俯卧撑、仰卧起坐、跑步之类的。”
“俯卧撑?你?”
惠理低头看了看我的胸口,又抬头看看我的脸,眼里写满了不相信。
“你胸前挂着两只保龄球做俯卧撑?你趴下去肯定会让它们先着地呀?那你身体那部分岂不是在——”
“瞎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保龄球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本来就有那么大。反正你能做俯卧撑我才不信,除非你现在做十个。”
惠理双手抱胸,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荡,像一只刚抓到飞盘的得意小狗。
“......现在太累了。”
“我就知道你在吹牛,哼哼哼!”
“今天被你拽着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书道部到天文部到轻音部到田径部,后面还逛了一堆记不住名字的社团,每个摊位都逛了两遍以上,中间还参加了五十米短跑体验赛,我现在腿都在抖,哪还有力气做俯卧撑!”
“借口!都是借口!”
惠理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名侦探惠理已经正式将此案定性为‘空镜吹牛事件’。本案证据确凿——被告声称自己能做十个俯卧撑,却拒绝当庭展示。等哪天你体力恢复了,我一定要让你当着我的面做十个,少一个就请我吃一顿拉面。”
“那如果我真做出来了呢?”
“那就换成我请你吃草莓巴菲,加量版,双层奶油。”
“成交。不过到时候你肯定又要说我作弊。”
“怎么作弊?”
“用胸部弹起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眯在了一起,噗嗤一声差点笑得弯下腰,用力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掌,掌心落在蝴蝶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空镜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这种笑话了!以前你听到这种话题都会脸红到脖子根然后半天不说话,现在居然能主动拿自己开涮了!这也是你那个‘很厉害的朋友’教的吗?她是不是经常用这种方法训练你的羞耻心?把你按在镜子前面反复看自己然后逼你说出‘我很可爱’这种台词?”
“她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不由得撇了撇嘴。
爱丽丝能做出来的事大概更接近于“把你按在训练器上逼你用胸去撞靶子然后在一旁冷嘲热讽说你胸被撞的晃来晃去,严重影响发挥实力”之类的话。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我靠在走廊墙壁上休息,感受着后背传来墙砖微凉的触感。头顶的日光灯管还没亮起,整条走廊沉浸在逐渐变浓的暮色里,只有远处楼梯口一盏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值日生们已经走光了,最后一个离开的应该是三班的卫生委员,她走之前把教室门锁了两遍——我听到钥匙转动两次的咔哒声。
是的,我确实变了。两周前的空镜大概不会对着惠理说出自己“胸部保龄球能弹起来”这样的话,她会红着脸缩在惠理身后,等别人先笑完了她才敢露出一点点微笑。她会把所有的玩笑都藏在肚子里,等回到家、关上门、一个人趴在床上时才偷偷回想今天谁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因为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
是的,没错。
柳希也是这样。
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课本底下,等放学后一个人走回家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想象过自己在走廊上和同学并肩而行、有说有笑、有人拍他后背,也想象过自己站在天台边上对着谁挥手。而今天,那些曾经只属于想象空间里的画面,居然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虽然我现在是以空镜的身份活着,但站在这条走廊里笑到需要手撑墙的人,是我自己。
“喂,你在想什么?表情突然变得好严肃。”
惠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刚才说保龄球是开玩笑的啦,我很喜欢空镜胸部的唷!空镜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没有。只是想一些以前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手指扣在我肩胛骨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把我从斜靠着的墙上微微拉直。
“空镜,我问你一个认真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骗我。”
“什么?”
我被惠理一脸认真的表情看的发愣。
“你是不是在那场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格外安静。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连最后一缕金色的余烬也消失在教学楼对面的屋顶后面。整个走廊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把她半张脸染成青色,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在阴影和光交界的地方格外亮。
“以前的空镜当然也会在树底下陪我偷懒,但她只会呆呆地看着自己脚边的蚂蚁,或者翻开课本在角落里画小花小草。以前的空镜像一朵安静开在角落里的小白花,不会主动关心周围的事情,所以常常会被人欺负。但现在你会了。你不仅会观察,还会反击,还会主动和我讲一些冷笑话。虽然很多时候神经大条,一点都不淑女,不过也在很多地方又很细心仔细,你没发现你真的变了吗?”
她把话说完之后,走廊重归安静。远处操场传来田径部最后一圈跑完的哨声,短而尖,在暮色里拖着悠长的尾音。值日生拖过的地面已经差不多全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映着应急灯的光。
“以前的空镜,不会像现在这样。现在的你,怎么说呢——比以前更坚强了,也更有力了。不是男生那种拳头很硬的有力,是另一种,嗯......就像是被谁好好推着后背往前走的,慢慢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你变得不一样了,但我觉得现在这个你,比起之前那个总是把自己心扉关闭,独自一人孤单的样子,更像真正的你,真实的空镜。虽然我说不上为什么。”
“惠理……”
我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暖流。不是开心,也不是心虚,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以前还是柳希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仔细地观察过我,更没有人会记住我每天的变化和说出我的成长。惠理是第一个。她注意到我的异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便当盒里的肉被吃光,到今天在篮球社对那几个言语不善的女生的冷静应对,再到社团田径赛上跑得比以前更快,以及在走廊上脱口而出的“保龄球弹起来”。她全部看在眼里,只是从来没有直接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拼凑真相,然后在我愿意开口之前,从不逼问。
“惠理,你没有生气吗?以前的空镜,可能不会做俯卧撑,也不会说保龄球弹起来这种话。她可能会更温柔、更安静、更像你认识的那个空镜。而现在的我,也许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够好,也并不淑女……”
“啊?我为什么要为了空镜变好而生气?”
她把滑到肩头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侧过脸看我。走廊的应急灯光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冷绿一半暖暗,但她嘴角的弧度很清晰,带着某种理所当然到不需要解释的坦然。
“空镜在变好,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好,我能有更多机会蹭到空镜雄伟的胸部,啊不对不对……身为你的好朋友,当然会特别为你的变化而高兴。虽然以前的你也很可爱啊,安安静静的坐在我身边,像只小兔子一样。但现在的你更有趣——会生气了,会反驳了,会跟我斗嘴了,会讲冷笑话了,还会在我摸你胸口的时候反击了。以前的你被我埋胸只会红着脸不出声,现在的你会一把推开我还说我痴汉。这不叫变了,这叫升级了。就像团子——”
“团子?”
“对啊,团子小时候也很可爱,瘦瘦的,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现在它胖了,从七斤半长到八公斤,不爱动了,天天趴麻袋上睡觉。但它还是团子呀。不管它变多胖、多懒、多不理人,它永远都是那只在雨天被老板娘从垃圾桶后面捡回来的小橘猫。你也一样。我只需要知道空镜还是那个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空镜,这就足够啦!”
她把我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拽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滑到我手臂上了——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腰。
“快点走啦!再磨蹭老板娘要扣我工资了!”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栗色马尾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晃,背影很快被楼梯口的灯光吞没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我站在原地望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在西边窗框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落在我脚下半干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金子。
原来惠理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什么都不问。因为她问的方式从来不是逼我说出秘密,而是在我需要的时候递给我叉子和草莓巴菲,然后在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对了你是不是有超能力”,让我差点把奶油呛进鼻子里。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闺蜜吧。
我深吸一口气,追上她的步伐。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