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的黑暗如墨,粘稠地裹着银萝莉的四肢百骸。方才在大厅中强压下的暴怒与绝望,此刻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撕裂。七情翻涌,六欲躁动,往日里被他视作本能的情绪掌控,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剐着他的神智。

他猛地咬破舌尖!

“噗——”

腥甜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尖锐的剧痛如同惊雷,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开,硬生生撕开一道清明的缝隙。银萝莉浑身一颤,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石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嵌入粗糙的石缝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下死命令。他闭上眼,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滔天怒火,连同大厅里那七张陌生而令人憎恶的面孔、囚牛冰冷无情的命令、以及自己沦为弃子的屈辱,全都狠狠地、深深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用最坚硬的冰层封锁。

再睁眼时,琥珀色的眸子里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只是那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的自怜。他没时间再沉溺于情绪暴走,组织内部的剧变、龙生九子的秘密、霸下的诡异行踪、以及漓城同伴们的安危,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他必须放平心态,以最清明的状态,继续挖掘组织内的可用情报。

而整个组织,最核心、最隐秘、也最可能藏着一切答案的地方,只有一个——地宫最深处,那具传说中的龙尸。

银萝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凭借着脑海中尘封多时的记忆,转身拐进一条更加幽深、几乎被遗忘的岔道。这里没有守卫,没有喧嚣,只有无尽的死寂和腐朽的气息,与外面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这是属于他的秘密通道,是当年组织清冷孤寂、囚牛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唯一的慰藉之地。

那时的组织,远没有如今这般狂热喧嚣,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囚牛常年闭关,其他席位更是空无一人,他百无聊赖,只能在组织内部乱逛,像个迷路的孩子,最终找到了这里,找到了那具早已腐烂的龙尸。无数个日夜,他都是对着这具冰冷的龙尸度过,研究它的骨骼,抚摸它残存的龙鳞,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一丝归属感。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中弥漫的腐朽龙气越来越浓,刺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银萝莉的身份令牌在怀中微微发烫,这是通往地宫核心的凭证,也是他如今还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唯一依仗。

前方,一扇巨大的、由整块玄铁铸造而成的石门矗立在黑暗中,门上雕刻着九条扭曲的龙形纹路,狰狞而诡异,正是龙生九子的图腾。银萝莉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身份令牌,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嗡——”

低沉的机关运转声响起,沉重的玄铁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更加广阔、更加阴森的地宫核心。一股比外面浓烈百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令人作呕。

银萝莉迈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地宫中央。

那里,静静地悬挂着一具巨大的龙尸。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这具龙尸,饶是银萝莉心境已坚如铁石,也忍不住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蒲封、姜茜等人。那时,姜愿为了给姜茜重塑身躯、为她设下一道防护,以无上秘法,硬生生从这具龙尸身上剥下了整张残存的黑鳞龙皮,为姜茜换皮。那时的龙尸,早已腐烂不堪,只剩下一副巨大的、漆黑的龙骨骨架,和零星粘连在骨缝中、早已干枯发黑的腐肉,整张龙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惨白发黑、布满裂纹的骨骼,凄凉而诡异。

可现在……

那具巨大的龙骨骨架,赫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银萝莉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死死盯着龙尸,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

整具龙骨依旧庞大狰狞,漆黑的肋骨如同巨大的墓碑,排列整齐,支撑起空荡荡的胸腔;巨大的头骨空洞洞的眼窝,依旧像是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断裂的龙角斜插在地面,布满岁月的痕迹。这些都和记忆中一样,腐烂、破败、毫无生机。

但是——

在龙骨的某些关键部位,脊椎中段、肩胛骨内侧、以及尾椎骨连接处,竟然诡异无比地,长出了新的皮肉和龙鳞!

那不是残存的腐肉,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生组织!

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中透着淡青的色泽,质地柔软,如同初生婴儿的肌肤,却紧紧地粘连在漆黑腐烂的骨骼上,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黑白对比。皮肉之下,原本腐烂严重、发黑发脆的骨骼,竟然也变得比其他部位洁白了几分,新鲜了几分,仔细看去,骨面上甚至能看到几丝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缓搏动,仿佛真的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而在新生皮肉的表面,零星点缀着几片新生的龙鳞。鳞片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淡黑色,质地脆弱,边缘还带着半透明的薄膜,如同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龙鳞片,与周围漆黑腐朽、坚硬如铁的旧骨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这些新生的皮肉和鳞片,只占据了龙尸全身极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看起来就像是丑陋的疤痕,突兀地长在破败的龙骨上。

但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足以让银萝莉脊背发凉,魂飞魄散!

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千年、只剩下骨架、连龙皮都被剥光的龙尸,竟然……重新长出了皮肉和鳞片?!

这已经不是诡异,而是逆天!

银萝莉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恐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新生的皮肉,指尖在半空中颤抖不止,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新生组织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生命气息!

不是死气,不是腐朽之气,而是真正的、属于活物的生命波动!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确确实实存在着,与周围死寂的龙骨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扎根在上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银萝莉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想起了当年姜愿剥取龙皮时的决绝,想起了那时龙尸彻底失去龙皮后的死寂,想起了组织无数年来对这具龙尸的研究和供奉,却从未有过任何生机显现。

可现在,它竟然在复生?

他猛地想起了组织的终极目标——复生祖龙。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只是囚牛用来蛊惑成员、维系组织的虚无缥缈的口号,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神话。毕竟,这具龙尸死得太久太久了,神魂俱灭,只剩残躯,连最顶尖的禁术都无能为力。

可眼前这一幕,却无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龙骨生肌,朽骨复生……这不是神话,而是正在他眼前,真实发生的事实!

银萝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颤抖的手,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新生的皮肉,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点……关键是时间点!

上一次来,龙尸还只是一副光秃秃的骨架,毫无生机。那是姜愿为姜茜换皮之后,也是……念尸现世之后!

从那之后,这具龙尸就开始诡异复生?

还是说,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只是那时太过细微,无人察觉?

他又想起了大厅中囚牛那冰冷的命令,想起了组织突然扩招、集齐九子、变得狂热无比,想起了霸下陆屿风诡异出现在漓城、与青门杉却接触,想起了漓城幕后黑手用画皮之术制造兵傀、复刻念尸……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念尸现世,是为了收集众生念力?

幕后黑手制造兵傀,是为了试验复生之术?

霸下前往漓城,是为了监视念尸、寻找某种关键媒介?

而组织突然剧变、集齐九子,根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具龙尸的复生!

他们……成功了!至少,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银萝莉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处棋局之中,是执棋者之一,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而整个棋局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疯狂!

囚牛疯了,整个龙生九子组织,都疯了!

他们真的在复活一条死去千古的龙!

而这条龙的复生,恐怕就是引发世界巨变、天地失衡的真正根源!

银萝莉缓缓后退,远离那具正在诡异复生的龙尸,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地宫深处,那股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气息,正在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增强,如同种子破土而出,虽然微弱,却有着无法阻挡的顽强。

他不敢再久留,这里的秘密太过恐怖,超出了他的认知,再多待一秒,都可能被囚牛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也清楚,自己终于摸到了组织最核心的秘密。

龙尸复生,才是一切的终点。

念尸、画皮、青门、暗纹、漓城危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这场惊天复生计划的,一环扣一环的铺垫!

银萝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具长着新生皮肉的龙骨,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返回漓城,将这个惊天秘密告知李茯苓、钟璃他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浩劫!

而他们,必须在这条万古神龙彻底复生之前,找到阻止这一切的办法!

银萝莉转身,不再犹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幽深的地宫通道中,只留下身后那具巨大的龙骨,在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地生长着、复苏着,等待着重临世间的那一天。

玄铁石门在银萝莉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具诡异复生的龙骨与无边死寂一同隔绝在地底深处。他脚步急促,却刻意放轻,每一步都踏在阴影里,不敢有半分耽搁。怀中的身份令牌依旧发烫,像是在灼烧他的皮肤,提醒着他刚刚窥见的惊天秘密。

通道外,组织成员狂热的诵念声依旧刺耳,那些穿着皮袍的身影如同行尸走肉,对地宫深处的异变一无所知。银萝莉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冰冷的眼神扫过一张张麻木狂热的脸,心底只剩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龙尸新生的皮肉、搏动的血管、淡黑的雏鳞,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每一幕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囚牛口中的“布局”、“门之钥”,全都是为了这场万古龙尸的复生。念尸是养料,画皮是试验,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推波助澜的棋子。

银萝莉身形一闪,冲出山谷,隐入西南群山的夜色之中。夜风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却吹不散心底的恐慌与决绝。

必须尽快赶回漓城。

必须把龙骨复生的真相告诉所有人。

这场浩劫,已经不是简单的除祟维稳,而是要阻止一条万古神龙从死寂中归来。

天边泛起一丝微亮,黎明将至,可银萝莉的眼前,却是比黑夜更浓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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