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有人。
那动静虽轻,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方才短暂踏入筑基,耳目感知已与之前不同,哪怕隔着老远,仍旧能察觉到石室内的细微动静。
牧谨抱着苏芸,身形停在破庙阴影里。
苏芸也察觉他动作变了,抬头看他。
“怎么了?”
牧谨压低声音:“里面有人。”
苏芸脸色微白。
他们本是来此躲避监察真人,没想到这处隐蔽石室竟也出了变故。
牧谨扫了一眼四周,将苏芸带到破庙侧后方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半截倒塌石墙遮挡,后面又有杂草与碎石,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人藏身。
他将苏芸放下,又将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
“你先躲在这里,不要出声,也不要乱跑。”
苏芸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很轻:“公子,你……”
牧谨按住青锋剑柄,轻声道:“无妨,我去看看。”
苏芸还想开口。
牧谨却先一步道:“别怕,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神像后走去。
神像背后那块石板果然已被掀开。
甬道口透着一点火光,比他离开时明亮许多。看来下面之人并没有刻意隐藏,甚至像是早已把此处当作囊中之物。
牧谨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沿着甬道向下走去。
石阶潮冷。
灰尘呛人。
只是这一次,甬道里多了一股淡淡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朽香味,像是骨粉与旧木混在一起。
牧谨真气流转,屏住呼吸。
前方火光越来越亮。
待他走到甬道尽头,石室内景象便尽数落入眼中。
火把插满墙壁,照得石室亮如白昼。
原先盘坐在石台旁的金骨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端坐在石台上的熟悉的高大身影。
火光从他侧脸照过,勾出粗硬眉骨与宽阔下颌。
牧谨心头一紧。
“段三虎!”
不对。
此人眉眼确实与段三虎极像,但双臂完好,五官也更深些。
段三虎看起来像亡命山匪,这人则反而带着一种的憨直。
那人看见牧谨,先是眯了眯眼,随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终于来了。”
他笑得很憨厚。
“我三弟多受你照顾了。委托接了两次,还能让他跑两次,你也真是废物。”
牧谨没有答话,只将手压在剑柄上。
那人拍了拍身旁木匣,又看向牧谨。
“不过也多亏了你斩断他一臂。若不然,我杀起来还真要费一番功夫。”
牧谨眼神一凝。
原来如此。
这人,便是段三虎口中那个什么二哥。
牧谨缓缓道:“兄弟相残。”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那人打断他,脸上笑意冷了下来。
“不杀他,我如何得这下半卷金骨功法?又如何得那筑基灵物?”
说到筑基灵物时,他眼中贪婪几乎不加遮掩。
只是下一刻,他视线扫过牧谨,鼻翼翕动。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弟果然没有骗我,那宝贝便是在你身上”
“想活命,便交出来罢”
“你来晚一步,早就卖了。”
那人脸上肌肉抽搐,随即大笑。
“好,好,好。”
“竟然还敢骗我果真是好胆色,不愧只敢接钱杀人的人。”
他从石台上站起,双臂微微展开,体内气息随之升腾。
牧谨立刻察觉,此人修为远比段三虎强。
练气圆满。
而且真气驳杂锋利,想必也是神通法修士,只是那股神通气息不如王管事圆融,虽然凶悍但是还是差一点。
“记住了。”
那人声音在石室里拖出残影,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在石台前。
“不该是你的东西,便不要碰!”
牧谨眼中寒光一闪。
三虎二哥右手五指成爪,直掏牧谨心窝。
牧谨此时境界虽然已跌落至练气,但体内还剩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筑基灵液。
这不是练气能碰瓷的东西。
段二虎指尖将触及牧谨衣襟时,牧谨甚至没有出剑。
他只是抬眼看过去。
体内那点青黑灵液自然流转,化作一道薄薄真气,自胸前外放而出。
段二虎五指撞上那层外放真气。
脸上狞笑才刚刚浮现,便瞬间僵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撞上了一柄看不见的刀。
青黑真气横掠而过。
段二虎前冲之势太急,竟像是自己把身体送了上来。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段二虎停在牧谨面前。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喉咙里发出古怪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身体从腰间分开。
上半身滑落,下半身仍向前冲了半步,才轰然倒地。
怀中那只木匣也随之滚出,砸在牧谨脚边。
木匣盖子被摔开露出一截金灿灿的肋骨。
通体泛着暗金光泽,纹理细密,像玉,又像金属。其上隐隐刻着细如蚊足的小字。
牧谨低头看着那截金骨,心中一时无喜无悲。
段二虎死得太快。
快到他甚至没有真正出手。
方才这一击,即是筑基最后的余威,
若是敌人速度再慢一点,待他体内灵液彻底分散,胜负恐怕又要麻烦许多。
牧谨胸口起伏了一下。
丹田内,那最后一点凝实之感终于彻底散开。
青气重新归于上层,夜明砂灵机下沉丹田深处。阴寒之气顺着经脉侵扰,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重落练气圆满。
不,甚至不算完整圆满。
圆满真气被夜明砂浸染后,运转晦涩许多,他大概只能发挥出五成功力。
牧谨闭目感受片刻,心中轻叹。
随后,看向段二虎尸身。
方才真气外放太快,断口虽齐,血腥气弥漫。
他皱了皱眉将现场残留处理干净。又用段二虎身上找到的火折点燃几块破布,借石室通风口将气味驱散。
这才弯腰拾起金骨。
金骨入手冰凉,却比看上去沉许多。
上面的字迹细密古怪,牧谨看了几行,眉头便缓缓皱起。
最前面几个字极为醒目。
【九冲葵花真解】
【金丹大道直指】
牧谨:“……”
想到段三虎那越发尖细的声音、柔媚诡异的身法,以及这兄弟二人为了功法与灵物互相残杀的下场。
这似乎……是部女子专修的功法,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但金丹大道直指这几个字,确实任谁看了都要心动。
牧谨面色复杂。
如今已经被夜明砂搞得一身真气油水不合,哪里还敢再碰这种邪门功法。
他叹了口气,将金骨收进袋中。
此物危险归危险,毕竟与筑基灵物、金身枯骨都有牵连,不能随意丢在这里。带回去给苏芸或青云门长辈辨认,总比留给旁人好。
做完这些,他脸色已更苍白了些。
体内阴寒灵机越发不听话。
每一次运转青云真气,都像有细碎寒砂磨过经脉。
牧谨扶着石台站了片刻,强行压下不适。
转身往外走去。
甬道中火光渐远。
破庙上方透下来的光线越来越清晰。
等他走出神像后,便看见苏芸仍躲在那处僻静角落。
她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见牧谨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发现他脸色不对,连忙起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