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牧谨腰间归鞘的青锋剑,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牧谨,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问了那一句
“王管事如何了”。
牧谨走入偏室后,直接看向芸儿并没有理会周伯的话语。
苏芸坐在案边,脸色仍有些苍白,方才王管事以修为压人,又以城主之事相逼,她虽强撑着没有退缩,可终究只是一介凡人。直到此刻,浑身仍在冒着虚汗。
见她无事,他心中那股紧绷才稍微松懈转向周伯答道:“死了。”
周伯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苏芸眼睫一颤,看向牧谨:“公子可有受伤?”
牧谨摇头。
“无碍。”
他没有多说。
实际上,他体内那股强行筑基的力量已经开始退去。丹田里青黑真气灵机,二者分离得已经很明显。方才那种俯视练气神通圆满的力量,此刻正一点点从他掌中滑走。
但这些没必要让苏芸知道。
周伯看着二人,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扶着桌案,慢慢跪下。
“芸小姐,牧公子,如今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苏芸脸色微变。
“周伯,你先起来。”
周伯没有动。
他低着头,声音苍老又沉重。
“王管事死了,事情已经彻底压不住。总部监察一到,必会以此问罪。老朽在闭月楼做了大半辈子,也算看着小姐长大,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留在这里等死。”
牧谨眉头一皱。
“等死?”
周伯抬头看向他。
“牧公子以为,王管事便是最麻烦的人吗?”
牧谨没有说话。
周伯苦笑一声。
“王管事说到底,不过是苏家养在巴陵分楼的一条狗。死便死了”
“真正麻烦的,是他背后的苏家。苏氏乃上洛几大顶尖世家之一,族中筑基真人至少有一手之数。如今王管事虽死,但族内纷争主位,怎么会放过小姐。所以真正要命的,定是这次奉命赶来的监察,”
苏芸轻轻抿唇,似乎早猜到了什么。
周伯道:“这次来的监察,不出所料应是苏家那位年轻客卿。”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是无力许多。
“说是年轻,但是他也已踏入筑基境界几十年,是真正稳固根基的筑基真人。无论见识、修为,还是斗法经验,都远非牧公子可比。”
牧谨心中微沉,筑基几十年。
这几个字,比王管事的神通圆满沉重得多。
他方才确实借夜明砂短暂踏过筑基门槛。
但油水相融,只是一时。
若真对上正牌的筑基真人,他确实绝无胜算。
周伯继续道:“筑基真人日行千里,也不是不可能。既已收到灵信,此刻应该多半已经到了巴陵地界。”
他看向牧谨,语气急切。
“公子还是速速带上芸小姐逃命去吧。”
苏芸立刻抬头。
“不行。”
牧谨也看向她。
苏芸站起身,脸色虽白,语气却很坚定。
“不用管我,公子还是一人逃命吧。我只会连累公子。”
牧谨眉头一皱。
“芸儿。”
苏芸避开他的目光。
“公子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先是山路救我,又因此失去财物;之后被我牵连进闭月楼风波,杀了王管事。若再带着我逃命,公子便真要与苏氏为敌。”
她声音低了些。
“我不能再拖累你。”
牧谨走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苏芸却用力挣了一下。
“牧谨!”
她第一次这样喊他,声音中甚至带上几分怒意。
“你听不懂吗?我是凡人,不能修炼,也不会步法。你若带着我,速度必然受限。监察若追上来,你还有几分活路?”
牧谨看着她,语气坚定。
“我说过,救你性命,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这不是山贼,不是王管事!”
苏芸眼眶微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苏芸摇头,声音发颤。
牧谨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然抬头,看向东方。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短暂筑基,哪怕此刻境界开始跌落,他对天地灵机的感知仍比从前敏锐许多。
东方极远处,忽然出现了一股极为夸张的真气波动。
那气息不再遮掩,像一支刺破长空的箭,直直向巴陵冲来。
庞然浩大。
与王管事那种练气神通的气势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真正压过凡俗修士的气机。
筑基真人?
牧谨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再与苏芸争辩。
“来不及了。”
苏芸还没反应过来,牧谨已经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牧公子!”
“不可纠缠,速走。”
话音未落,牧谨脚下青云步展开,身影一晃,便从窗外直接跃出,身形借楼檐一折,抱着苏芸向城西方向疾冲而去。
街上行人只觉头顶一道风声掠过。
再抬头时,只看见一道风声在屋脊之间响动。
苏芸被他抱在怀中,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一介凡人,哪里承受得住真人极速?
风迎面撞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吹得她眉眼发疼,呼吸都被压回胸口,连话都说不出来。
牧谨很快察觉不对。
他立刻分出真气外放,将苏芸护在怀中。
青黑真气在二人周身形成一层极淡屏障,疾风被硬生生排开。苏芸这才终于喘上一口气,脸色却仍旧发白。
她抓着牧谨衣襟,声音里满是消沉。
“真人追杀,我们又如何逃得掉性命?”
牧谨没有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城墙上,脚下步法不敢停半分。
“我知道一处隐蔽地点。”
牧谨抱着她跃过一片屋脊,声音压得很低。
“那地方藏在乱石滩破庙地下,若不是段三虎,我也未必能发现。只要我们躲过一时,找到机会,便一起回青云门去。”
回青云门。
这几个字似乎让人安心。
可苏芸眼神却黯了下来,她知道牧谨是在安慰她。她是苏家嫡脉,本就点着命灯,她若活着,追杀便无休无止。
何况她只是凡人,如今彻底撕皮脸面,分家若一心追杀,哪里允许他们不远千里逃回青云山脉的?
牧谨每护她一分,便多耗一分真气。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为何偏偏不能修炼?若是有气感,她又岂会允许分家随意摆弄自己?
到头来,她只能被人抱着逃命。
她低声道:“牧公子……”
牧谨脚步一顿,随即又更快了几分。
“别说让我放下你。”
苏芸咬住唇。
“可是……”
“没有可是。”
牧谨声音平静。
“我不是说了吗?有我在,必然无事。”
苏芸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西城外,乱石滩,荒山破庙遥遥在望。
牧谨心中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