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白的回答,简洁,冰冷,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闭上双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曼施坦因,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无声流转,快速演算着“可控制”的规模、范围、冲击烈度、以及……最重要的,如何伪装成一次“自然失控”、避免被苏军、被柏林、甚至被曼施坦因自己抓住是“德军主动引导”的把柄。
“集结那些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但已深度‘转变’、濒临彻底疯狂、或已在‘污染’区域游荡、对血肉和能量拥有强烈渴望的个体。”
她开始用平铺直叙的、如同下达作战命令般的语气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庇护所里清晰回荡。
“地点,选择在苏军防线突出部,第47近卫步兵师和第3近卫坦克集团军结合部,那片代号‘狼口’的沼泽与丘陵混合地带。那里地形复杂,便于怪物潜行、聚集,也容易制造‘意外泄漏’的假象。而且,朱可夫元帅的临时前进指挥所,就在其后方十五公里处。冲击如果能撕开结合部薄弱点,威胁甚至波及指挥所外围警戒线,效果会更好。”
曼施坦因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林晓白不仅同意了,而且瞬间就给出了具体的目标、地点、甚至预估了效果!她对前线的了解,对苏军部署的熟悉,甚至对朱可夫指挥所位置的掌握,都精准得可怕!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疯狂念头,而是早有预谋,或者说,是在她提出这个计划之前,就已经将整个东线的局势、双方的部署、乃至最关键节点的信息,都纳入了她那冰冷、非人、高效得令人心悸的“计算”之中。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规模,控制在五百到八百个‘转变’个体。混合不同类型——力量型、速度型、感染扩散型,少量具有远程能量攻击能力的‘精英’个体。避免出现过于显眼的、类似党卫军‘超级士兵’那种高度有序改造的痕迹,保持‘野生’、‘混乱’、‘自发’的特征。”
林晓白继续说着,仿佛在调配一份毒药的配方。
“集结方式,我会处理。通过……能量诱导。模仿一次小规模的、局部的‘污染’能量脉冲,模拟‘门’的残余波动,或者模拟某种高能量生命体(比如受伤的重型坦克、或小股溃兵携带的‘特殊’能量源)的‘气味’。吸引周围区域游离的、对能量敏感、且处于饥饿和疯狂状态的‘转变者’向该区域聚集。这个过程会持续12到18小时,足够自然,也足够隐蔽。苏军的前沿侦察哨会发现异常能量读数和小规模怪物骚动,但会将其解读为‘污染’区域的正常波动或零星事件。”
曼施坦因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挣扎、以及更深沉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晓白。能量诱导?模仿“门”的波动?她能操控“污染”能量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驱散”或“治愈”怪物那么简单了!这简直是在玩火!不,是在操纵地狱的火焰!
“冲击时机,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凌晨三点。那时能见度最低,苏军警惕性相对松懈,且恰好是苏军计划中一次小规模炮兵准备后的短暂间隙。冲击发起时,我会在预设的、最薄弱的结合部防线上,制造一个微小的、短暂的‘能量屏障’缺口,或者,引爆一枚提前‘埋设’在那里的、伪装成未爆弹或地雷的、蕴含特定频率‘污染’能量的‘诱饵’。这会瞬间引爆所有聚集怪物的疯狂,引导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集中冲击那个点。”
林晓白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曼施坦因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着一种对混乱、毁灭、以及如何精准引爆这种毁灭的、冰冷的、近乎“艺术”般的掌控力。她甚至考虑到了苏军的作息和作战节奏!这个女人,在军事战术层面的素养,也高得吓人!
“冲击预计持续十五到三十分钟。足以在苏军结合部撕开一个宽约一公里、纵深数百米的缺口,造成该区域苏军前沿部队严重伤亡、装备损毁、并引发大面积恐慌和混乱。‘污染’能量会随着怪物的死亡和体液喷洒而扩散,形成一片短时间无法通行的‘死亡区域’。冲击波可能会逼近甚至短暂接触朱可夫指挥所的外围警戒线,但不会真的攻入核心——那会彻底激怒苏联人,得不偿失。冲击结束后,残余的、零星的怪物会向四周溃散,其中一部分会自然转向我方防线……”
说到这里,林晓白微微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曼施坦因。
“届时,需要元帅阁下命令前沿部队,进行‘坚决’的、‘激烈’的,但同样是‘损失惨重’的、‘勉强’击退零星怪物冲击的‘防御作战’。并立刻、主动、通过既有的、最隐秘的渠道,向朱可夫元帅‘通报’我方前沿也遭遇了‘大规模、不可控的怪物突然袭击’,防线‘一度动摇’,‘损失巨大’,并‘强烈质疑’这是否是柏林那些疯子搞出的、针对所有人的、无差别的、失控的‘最终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语气要充满震惊、愤怒、以及对局势彻底失控的、真实的恐惧。”
曼施坦因的呼吸再次停滞。他明白了。这就是计划的全貌。一个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用怪物、鲜血、谎言和表演,构筑起来的、冷酷到极致的骗局。一次“意外”的怪物狂潮,同时打击苏军和“德军”,造成双方“惨重损失”和“共同恐惧”,将柏林和“新力量”塑造为对所有人的、无差别的、最大的、不可控的威胁。从而迫使朱可夫不得不向莫斯科汇报“东线情况剧变,怪物失控,德军亦受重创,继续强攻风险巨大且无意义”,也为他自己“无力控制前线、自身难保、急需停火甚至合作应对共同威胁”提供了最“有力”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卑鄙,无耻,将士兵的生命和整片土地的未来都作为赌注和筹码……但,从纯粹的、冰冷的战术和战略角度看,这确实……是当前局面下,可能“说服”斯大林、争取到喘息之机、甚至最终导向某种“停火”或“合作”的、最“有效”、最“直接”的、一步绝杀。
只是,这绝杀的代价,是无数苏军和德军士兵的死亡,是又一片土地被“污染”彻底侵蚀,是人性、荣誉、军人准则的彻底沦丧,是将战争的疯狂,推向了一个更加亵渎、更加不可名状的深渊。
曼施坦因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仿佛能看到那片代号“狼口”的沼泽丘陵,在四十八小时后的凌晨三点,被暗红色的怪物狂潮淹没,听到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闻到血肉和“污染”粘液混合的恶臭,看到防线在疯狂中崩溃,看到信任(哪怕是最脆弱的、基于绝望的默契)在猜疑和恐惧中彻底瓦解……
而他,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将亲自下令,配合这场屠杀,这场骗局。他将在战后(如果还有“战后”的话)的历史上,留下最黑暗、最无法洗刷的一笔。
不……不……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血丝、痛苦、挣扎、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军人骄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晓白,嘶哑地问道:
“那些……被集结的‘转变者’……他们……曾经也是人!是德意志的士兵!是别人的儿子、兄弟、父亲!还有那些苏军士兵!他们就该死在这肮脏的阴谋里吗?!就没有……更……”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林晓白那双平静的、暗紫色的眼眸,看向了他。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仿佛在观察一件与“道德”、“人性”、“荣誉”完全无关的、客观存在的“难题”的……理性。
“元帅阁下,” 林晓白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最后的、徒劳的挣扎,“您认为,是让这五百到八百个注定在疯狂和痛苦中彻底沉沦、最终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的‘转变者’,以及可能同等数量、在计划中的苏军进攻里同样会死去的苏军士兵,死在一次‘意外’的、但能迅速结束这场无意义消耗、避免东线数百万军民、以及西线更多生命被拖入最终地狱的冲击中……”
她微微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仿佛更加明亮、更加冰冷。
“——还是,坐视斯大林失去耐心,朱可夫被迫发动全面进攻,让数十万、上百万的士兵,在钢铁、火焰、以及随后必然失控的、更大规模的‘污染’和怪物的混战中,尸横遍野,让整条东线,甚至中欧大地,变成一片永恒的、被疯狂和死亡笼罩的焦土,更加……‘仁慈’?或者说,更加符合您所坚持的……‘军人荣誉’?”
曼施坦因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从他眼中迅速黯淡、熄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反驳的词语,所有关于“荣誉”、“道义”、“底线”的坚持,在这冰冷、残酷、但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基于最现实生存考量的诘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在生存面前,在避免更大灾难面前,在试图为这片土地保留最后一线可能(哪怕这“可能”本身也充满了肮脏和罪恶)的面前,个人的荣誉感,抽象的道德准则,对具体生命的怜悯……都成了可以,也必须,被牺牲的代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瘫坐在冰冷的木桩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沉默了许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变得微弱。
最终,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疲惫、沙哑、干涩、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音节,从曼施坦因的喉咙里,艰难地逸出:
“…………做。”
一个字。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也押上了他余生的所有安宁。
林晓白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重新拉上了深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那张美丽而冰冷的脸庞。然后,迈开脚步,向着庇护所那低矮的出口走去,准备去执行那个冰冷、残酷、亵渎的、用无数生命和一片土地的未来作为赌注的——“集结”与“冲击”计划。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庇护所外的黑暗与白桦林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庇护所内,煤油灯旁,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灵魂被彻底掏空、瘫坐在木桩上、闭着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的、曾经的、骄傲的德意志陆军元帅,埃里希·冯·曼施坦因。
以及,那盏在寂静中,静静燃烧、映照着无尽黑暗与挣扎的、微弱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