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曼施坦元帅。”

林晓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冰冰的溪水,在寂静的地下庇护所里流淌。她没有等待曼施坦因的回应,甚至没有去看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震惊与慌乱,只是缓缓迈步,走到了摇曳的煤油灯光芒的边缘,与坐在木桩上的元帅形成一种微妙的、并非对峙也非从属的距离。

“进展如何?”

她的问话极其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检查工作进度”的平淡,仿佛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却又理所当然应该知晓的事情。

曼施坦因的心脏,猛地缩紧,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如同被烙铁烫到。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晓白兜帽下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干涩的嘴唇燥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秘密!秘密被如此轻易、如此直接地戳破,而且还是被这个来自柏林的、身份诡异、能力莫测的女人……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他脑中的第一反应是灭口,是惊怒,是恐慌,是计划暴露、一切即将前功尽弃的绝望。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是更深的寒意——她怎么会知道?她代表谁?柏林的疯子们?还是……她另有目的?

林晓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说,她早已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中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微微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煤油灯跳动火焰的微光,看向庇护所简陋的木墙,仿佛能透过那些厚重的土层和白桦林,看到林,看到东西方那两道无形的、在铁与血的战壕下悄然延伸的暗流。

“艾森豪威尔已经相信,” 她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仿佛在复述一份枯燥的情报简报,“西线,至少在部分高级将领层面,对与德意志……某些‘些‘明智’的人的接触,保持‘理解’和‘观望’。”

曼施坦因的瞳孔再次收缩。艾森豪威尔!盟军最高指挥官!她连这个都知道?!

“而苏联这边,” 林晓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曼施坦因内心最隐秘的焦虑,“虽然您已经和对面的朱可夫……达成了某种停火协议,或者说是默契。”

朱可夫!格奥尔夫!格奥尔吉·朱可夫!那个在莫斯科、在斯大林格勒、在库尔斯克将他和他引以为傲的中央集团军群一次次击退、甚至反攻的苏军元帅!那个他不得不通过最隐蔽、最危险、最充满猜疑的渠道,才勉强建立起一点点、脆弱得如同蛛网般信任的对手!她连这都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猜测!这女人到底从何得知?!柏林的情报机构?不,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就该在盖世太保的地牢里!那她……

“但斯大林并不乐意,” 林晓白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曼施坦因最后一丝侥幸,“最高统帅斯大林,并不希望看到东线的德国军队获得任何喘息之机,尤其是现在,在‘新力量’……在那些怪物肆虐、柏林变得更加疯狂的情况下。他需要更直接的、更彻底的胜利,来巩固他个人的权威,来向全世界证明苏联的强大,来……为战后的势力范围,划定更清晰的边界。”

曼施坦因的呼吸变得粗重。是的,这正是他最担忧、也最无法掌控的部分。朱可夫在私下沟通中表现出的现实和理智,与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咆哮着要“解放整个欧洲”、“彻底碾碎法西斯野兽”的狂热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着巨大鸿沟。朱可夫和他一样,承受着来自最高层的巨大压力,同样在走钢丝,在确保不引发灾难性后果的前提下,试图为各自的国家、为前线的士兵,保留一线微弱的生机。

“现在的朱可夫,顶着巨大的压力。” 林晓白的目光似乎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曼施坦因那因为震惊、紧张、愤怒、焦虑紧张、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颤的身体上,“如果在一周内,元帅阁下您,如果在一周内,无法让莫斯科,无法让斯大林相信德国东线军队已经彻底失去反击能力,或者……至少,无法用‘合理’的方式,让东线陷入彻底的、符合‘新力量’导致的、不可预测的、甚至‘同归于尽’式的混乱僵局,让苏联继续进攻的成本高到斯大林无法接受的话——”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最冰冷的数据在流淌,模拟着克里姆林宫内那位领袖的暴怒,西伯利亚劳改营的威胁,以及朱可夫元帅在个人良知、士兵生命、和政治压力之间的艰难抉择。

“——那么,朱可夫就不得不,顶着压力,也必须继续进攻。直到将您的部队,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被‘污染’的东西,连同这片土地本身,彻底碾碎。用士兵的鲜血和钢铁洪流士兵的鲜血和‘钢铁洪流’,填平一切。直到柏林,或者,直到‘新力量’的源头彻底失控,将柏林,甚至更多地方,变成无法踏足的死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仿佛也凝固了。庇护所内,只有曼施坦因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呼吸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元帅常服下的衬衫。林晓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无情、无情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最大的秘密、以及最核心的困局。

他确实在和朱可夫进行秘密最隐秘的接触。那是在双方部队杀红了眼、尸山血海之后,两位同样被战争折磨得疲惫不堪、同样对各自最高统帅疯狂命令统帅疯狂命令(尽管性质不同)感到绝望,同样看到战争正滑向不可控深渊的元帅之间,一种基于最后理智、军人荣誉、以及对士兵生命最后怜悯的、脆弱至极的、毫无保障的默契。双方的默契。没有文件,没有正式协议,只有极其隐晦的信号,心照不宣照不宣的克制,局部的、小规模的试探性“摩擦”减少,甚至偶尔“交换”俘虏。目的,是避免最后玉石俱焚,是给东线数百万被上百万德国士兵和更多苏联士兵,或许还有东欧的平民,在柏林彻底疯狂、那些“怪物”彻底失控、将所有人拖进地狱之前,留下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可能。或许,是未来停火、甚至谈判的、微乎其微乎其微的火种。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极端脆弱的基础上。建立在斯大林被蒙在鼓里,或者至少暂时“默许”朱可夫“自主判断”主判断”的前提下。建立在西线盟军不急着从背后捅刀子、反而乐见其成、甚至可能私下给予某些“默认”的前提下。建立在他曼施坦因坦因能牢牢控制住前线部队,既不主动挑衅刺激苏军,又能“恰好”维持住一条“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就是攻不破、强攻则伤亡惨重、且随时可能被‘怪物’反噬、同归于尽”的、微妙的、危险的、充满“新力量”失控风险、充满未知恐惧的防线。

而现在,这个来自柏林、身份诡异、能“治愈”怪物的女人,用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困境、所有的致命弱点,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死死地盯着林晓白,眼中充满了血丝,那的血丝,充满了愤怒、怀疑、恐惧,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吼,想质问,想否认一切,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说的……全是对的。每一句,都像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要害。

“你……你……” 曼施坦因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如同破旧的风箱,“你……到底是谁?柏林知道多少?你……有什么目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戒备,以及最后的一丝、仿佛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绝望的……询问。

林晓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甚至……有些“纯粹”地,看向曼施坦因,仿佛在思考一个考一个非常简单的战术问题,或者,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

“简单。”

她说道,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那些怪物,失控的,或者……半可控的,‘污染’区域的,让那些被你们……被党卫军制造出来,或者被‘新力量’影响、失去理智、只剩下杀戮和扩散本能的……‘本能的……东西。”

她微微歪了歪头,暗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闪过一丝冰冷的、非人的计算光芒。

“让它们,集中起来。不要控制,不要试图引导。只需要一个……‘缺口’,一个‘漏洞’,或者,一次‘巧合’。让它们,形成一次足够规模的、看起来完全‘偶然’的、自发的、无法预测的、也无法归咎于任何一方主观故意的大规模冲击。”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庇护所的墙壁,看向了东方,那苏军重兵集结的防线。

“冲击一次苏军的防线。冲击朱可夫元帅防御最元帅防御最坚固的、最关键的地段。比如,正在准备下一波进攻的出发阵地,或者,重要的补给枢纽,甚至……指挥中心附近。”

曼施坦因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丝无法理解的寒意,而急剧收缩。

“不……不!你疯了?!”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压抑着声音,但其中的愤怒和恐惧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那些东西根本敌我不分!它们会吞噬一切!会污染整片区域!苏军防线会被撕碎,但我们的部队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下!而且,朱可夫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是我背信弃义!是德国人用最卑鄙的手段!他会……”

“他会相信,” 林晓白平静地打断了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逻辑链条的终点,“这是一次‘新力量’彻底失控的意外。是柏林那些疯子们留下的定时炸弹,终于在你控制不住的前沿,在你最希望稳住防线、甚至‘默契’停火的地段,爆炸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曼施坦因那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暗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令人窒息的理性。

“他会看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还能保持基本理智、可以谈判、可以建立‘默契’的德国元帅。而是……一群被自己释放的、无法控制、随时可能反噬自身、也必然反噬敌人的、正在自我毁灭的疯子。柏林彻底失控的证据。证明您,曼施坦因元帅,您和您的部队,早已无法掌控东线的局势。证明任何对现有防线、对‘默契’抱有幻想的、试图减少伤亡的进攻,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毁灭性的、敌我不分的‘污染’大爆发。证明斯大林要求的、不顾一切的、不计代价的、旨在‘彻底解放’的、快速推进的正面强攻,正面强攻,在现在的东线,是行不通的。那只会导致苏军、德军、‘污染’、怪物……所有的一切,在疯狂和绝望中,搅成一锅无法收拾的、会毁灭一切的毒粥。”

庇护所内,死寂无声。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仿佛不再跳动。

曼施坦因的身体,僵直地坐在木桩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愤怒、震惊、恐惧、荒谬、以及一丝……被这冰冷、残酷、但逻辑上却无懈可击的、可怕的、亵渎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计划,所震撼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是的,逻辑上……她说得对。如果……如果能在不暴露是“德军主动引导”、看上去完全像是一次“柏林怪物失控、曼施坦因无力控制、甚至德军前沿部队同样遭殃、防线濒临彻底崩溃、只是苏军倒霉首当其冲”的、规模足够大、破坏力破坏足够惨烈、但又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的、一次“意外”的怪物冲击……

那么,朱可夫将无法再向莫斯科、向斯大林汇报“德军已无还手之力、可以低成本平推”。他必须向上汇报“东线情况恶化、德军已失去对‘新武器’控制、前沿陷入极度危险和混乱、任何大规模进攻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毁灭性的、会蔓延的、敌我不分的污染灾难、必须重新评估、调整、甚至……暂停进攻,等待事态明朗或采取更……稳妥(即观望、封锁、而非强攻)的策略”。

而斯大林,哪怕再渴望胜利,也绝不愿意拿他最精锐的、即将用于柏林会战、用于战后争夺欧洲的部队,去填一个会吞噬一切、而且可能导致政治和宣传上彻底失控的、不可知的、“被自己释放的怪物”制造的地狱。他可能会暴怒,会惩罚朱可夫“判断失误”,会要求彻查,但在事实(惨烈的损失,可怕的、无法解释的怪物冲击,德军自身防线同样大乱)面前,在朱可夫、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苏军高级将领基于现实的、更“稳妥”的、避免“不必要的、无谓的、可能导致更大灾难”的强烈建议下,他也必须重新考虑。

这确实……可能是让朱可夫、让斯大林,在最短时间内,被迫、无奈、但“合理”地,接受东线“暂时僵持”,为曼施坦因争取到那最关键的一周,甚至更长时间喘息之机,并最终将“私下默契”转变为更稳定、更“合理”、甚至最终导向某种“事实停火”的、最有效、最“直接”、也最……血腥、最亵渎、最冷酷的、一步棋。

用无数士兵(可能包括德军和苏军)的生命,用一片土地的彻底“污染”,用一次精心策划的、伪装成“意外”的、地狱般的怪物狂潮,去达成“停火”?

曼施坦因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作为一个骄傲的、曾以军事才华和战略眼光著称的军人,他曾为胜利、为帝国的荣耀、为军人的责任和荣誉而战。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坐在这里,与一个身份不明的、来自柏林的、能“治愈”怪物的诡异女人,讨论着如何用释放怪物、制造大规模屠杀和污染的方式,来“说服”敌人停火,来为他自己、为前线的士兵,争取苟延残喘的时间。

这比战败,比投降,比死亡,更加……更加令人作呕,更加亵渎渎军人的荣誉,更加……将德意志,将他自己,将这场战争,拖入一个无法想象、无法挽回的、比地狱更可怕的深渊。

但他能说什么?反驳?斥责她的疯狂和邪恶?然后呢?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可能将这些秘密汇报能将这些秘密,告诉柏林,告诉那些真正的疯子,让盖世太保和党卫军的“特种部队”立刻将他逮捕,然后让希特勒的、更加不可预测的疯狂命令,彻底葬送东线最后的一线生机?或者,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坐视斯大林失去耐心,朱可夫被迫进攻,防线在苏军钢铁洪流和柏林怪物的夹击下彻底崩溃,东线数百万军民、以及可能被卷入的西线,一起滑入那最终的、玉石俱焚的、被“污染”彻底吞噬的地狱?

不……不,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一个不这么……邪恶……的办法……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从曼施坦因的额头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找到一个更“体面”、更“军人”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徒劳的抗议。但他脑中一片混乱,所有的战略,所有的算计,在面对眼前这个平静地提出如此恐怖计划的女人,在面对这无解的、两难的绝境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支离破碎。

他看着林晓白。那张美丽、冰冷、没有丝毫人类温度的脸。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的眼眸。她在等。平静地,耐心地,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计算结果,或者在等待他,这位曾经骄傲的元帅,在现实和生存的残酷法则面前,做出一个,或许会让他余生都活在自我厌恶和痛苦中的、最艰难、最卑鄙、也最……“有效”的决定。

煤油灯,哔剥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火花。

曼施坦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隔断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隔断这个平静的、如同魔鬼化身般的女人,也隔断自己内心那最后的、属于军人的、摇摇欲坠的、名为“荣誉”的屏障。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了无尽疲惫、挣扎、以及最终某种冰冷决绝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压抑地、破碎地,逸了出来。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那沙哑、干涩、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声音,艰难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能……控制……那些……东西?能让它们……只冲击……指定的……位置?能让损失……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和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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