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送”她的那名国防军少校联络官,显然对这位柏林特使如此“识趣”(或者说“懦弱”?)的离去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他巴不得这个代表着“疯狂”和“麻烦”的女人立刻消失。他几乎是“押送”着林晓白,回到了那两辆破旧的桶车旁,用最快速度将她送回了之前降落的那个野战机场。
机场的党卫军军官(负责她此行的后勤和联络)看到她这么快就返回,而且只有孤身一人,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询问之色。林晓白只是用那双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暗紫色眼眸看了他一眼,用简短、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柏林德语说道:“曼施坦因元帅拒绝接受监督。任务受阻。我需要向柏林汇报。安排返航。”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那党卫军军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质疑,或者询问细节),但在林晓白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柏林方面的命令是“全权”,而这位特使的表现又如此“诡异”,他一个小小的前线联络官,实在不敢多问。
返程的Ju-52运输机再次起飞,依旧有四架Me-262护航。但这一次,机舱内的气氛更加压抑。林晓白依旧坐在舷窗边,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被战火和“污染”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丑陋的画卷。
她没有真的打算立刻返回柏林。希特勒不会因为一次“任务受阻”就轻易放弃利用她这枚棋子。返回柏林,要么面临更危险、更直接的控制和“测试”,要么被派去执行其他更疯狂、更送死的任务。留在东线附近,虽然被曼施坦因拒绝,但这里远离柏林那个“污染”和精神控制的核心,信息更加混乱,机会也可能更多。
更重要的是,在离开曼施坦因司令部、返回机场的途中,她“观察”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被刻意隐藏在东线这片混乱、残酷战场边缘的、微妙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些国防军部队的调动轨迹,并非完全朝向苏军进攻方向,有些甚至隐约指向西方。她感知到了一些极其隐秘的、被干扰和加密的无线电通讯残留,其编码方式和频率,与德军常用的不同,反而更接近……盟军?她“看”到某些偏远的、看似被遗弃的村庄或林间空地,偶尔有身份不明的、没有明显标识的小型飞机起降,或者有穿着便装、行踪鬼祟的人员出入,他们的行为模式,不像是德军,也不像是苏军或游击队。
这些线索零零散散,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战争迷雾和“污染”的疯狂背景之下,难以拼凑出全貌。但林晓白那冰冷而高效的逻辑,已经开始将这些碎片与已知情报进行比对——曼施坦因对“新力量”和柏林命令的极度抗拒、东线某些地段德军“不合常理”的、缺乏进攻欲望的“僵持”、希特勒和党卫军对东线“进展缓慢”的极端不满、以及……某些关于西线盟军与德军私下接触的、未被证实的传闻。
一个大胆的假设,开始在她脑海中成型。
飞机没有直接返回柏林。在林晓白的“建议”(或者说,是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要求)下,运输机在东普鲁士靠近波罗的海沿岸、一个相对偏远、但据说“污染”怪物活动频繁、急需“新力量”支援清理的区域附近,一个简陋的前线野战机场降落。林晓白的理由是:既然无法完成监督曼施坦因的任务,不如在前线“考察”“新力量”的实际应用情况,为元首提供更“真实”的报告。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且符合她“全权特使”的身份,护航的党卫军军官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强行要求她立刻返回柏林。
于是,林晓白暂时留在了这个混乱、危险、但信息流动也相对更加“自由”和“真实”的前线区域。她没有去师部或军部报到,而是以“观察”和“评估”为名,独自一人(拒绝了所有派给她的“护卫”),开始在这片被战火、泥泞、绝望和“污染”笼罩的地带游荡。
她不再穿着那套显眼的将官大衣,而是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合身的、沾满泥污和硝烟痕迹的国防军普通士兵野战制服,外面罩了一件破旧的、带着兜帽的防风斗篷,脸上也涂抹了一些尘土。这让她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几天时间里,她如同一个幽灵,穿梭在残破的战壕、被遗弃的村庄、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以及士兵们短暂休整的聚集点。她很少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暗紫色眼眸,静静地观察、倾听。
她看到了战争的残酷真实。看到了缺医少药、在痛苦中死去的年轻士兵。看到了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崩溃、开枪自杀的军官。看到了被“新力量”波及、身体发生可怕变异、在惨叫中死去的平民。也看到了那些被党卫军“特种部队”押送着的、眼神呆滞麻木、体内涌动着不稳定暗红能量波动的、半成品的“超级士兵”或“试验体”。
她还“听”到了更多。士兵们私下里对柏林、对元首、对党卫军、对那些“怪物”和“巫术”的恐惧、咒骂和绝望。低级军官们对毫无意义的送死命令的抱怨和消极抵抗。甚至,在一些最隐秘的角落,从某些绝望到极点、或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军官口中,她听到了关于“私下接触”、“秘密谈判”、“为德意志留一条后路”的、如同耳语般的、破碎的传言。
这些信息,如同拼图碎片,一点点验证和补充着她之前的猜测。
然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并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切入点”的事件,发生在她“游荡”的第三天傍晚。
那是在一片靠近前线、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斗、双方士兵尸体尚未完全清理的、被炮弹犁过数遍的焦土边缘。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到极致的德军野战救护站。几顶沾满血污的帐篷,几个疲惫不堪、眼神麻木的医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林晓白路过时,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并非战场上常见的、狂暴的、充满攻击性的“污染”,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混乱、带着剧烈痛苦和挣扎的、不稳定的能量扰动,从一个用帆布半掩着的担架上传来。
她停下脚步,暗紫色的眼眸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年轻的国防军士兵躺在担架上,身体被肮脏的绷带草草包裹,但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纹路。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一团扭曲、肿胀、布满脓疱和不断渗出粘稠暗红液体的、仿佛被强行拼接了某种非人肢体的、可怕的肉瘤状器官。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人类的清醒意识。
他还没有完全“转变”,还没有彻底沦为那种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但“污染”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疯狂蔓延、侵蚀,与他残存的人性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嘶吼,但偶尔,那嘶吼中会泄露出几个破碎的、属于人类的、充满哀求的词语:“……妈妈……杀了我……求求你们……”
周围的医护兵和伤兵,都远远地避开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仿佛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试图救治,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只是拿着枪,紧张地警戒着,一旦这个“转变者”彻底失控,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微微一闪。
“权能”碎片带来的、对“混乱”与“污染”的深层感知,让她瞬间解析了这个士兵体内的能量状态。“污染”如同剧毒的藤蔓,缠绕、侵蚀着他的生命本源,但尚未完全扎根,尚未彻底取代他的人性意志。如果强行拔除,以这个士兵脆弱的身体和灵魂,瞬间就会崩溃死亡。但如果置之不理,他最多还能支撑几个小时,就会在无尽的痛苦中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冰冷的数据迅速流淌。
“权能”碎片的本质,是“混乱”与“吞噬”。但“吞噬”,并不仅仅是毁灭。在更高层面上,它也蕴含着“吸收”、“转化”、“重构”的可能。只是林晓白目前能调动的力量微乎其微,且极不稳定,贸然对另一个生命体进行精细操作,风险极高,可能导致目标直接崩解,或者引发自身“权能”的进一步反噬。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测试自身力量操控精细度、了解“污染”侵蚀机理、以及……可能获取有价值信息的、不可多得的“实验样本”。
权衡利弊,几乎在瞬间完成。
在周围医护兵和伤兵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林晓白——这个穿着破旧士兵制服、脸上沾着尘土、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女人(虽然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有些诡异)——径直走向了那个正在痛苦挣扎、濒临彻底“转变”的士兵。
“站住!你想干什么?离他远点!他会……” 一名医护兵紧张地端起枪,厉声喝道。
林晓白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她走到担架旁,蹲下身,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年轻士兵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
士兵似乎也看到了她,那尚未完全被疯狂吞噬的意识,似乎从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只尚未变异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林晓白伸出右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即使在尘土和硝烟中,也仿佛不染尘埃。她没有触碰士兵变异的手臂,也没有触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她的指尖,悬停在士兵的额头上方,距离皮肤大约一寸。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紫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萦绕、凝聚。那不是“治疗”的圣光,也不是“净化”的神圣能量。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接近“无”的力量,带着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寒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那些原本在周围弥漫的、令人不安的、甜腻的“污染”气息,如同遇到了天敌,开始躁动、退缩。
林晓白将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被她强行约束和引导的“吞噬”之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般,探入士兵的额头,接触到他体内那些疯狂蔓延、侵蚀的、暗红色的“污染”能量。
“吞噬”开始了。
并非暴力的、毁灭性的吞噬。而是极其细微的、精准的、如同用最细的吸管,一点点抽取、剥离那些与士兵生命本源和人性意志纠缠得最深、也最危险的、处于“侵蚀”最前沿的、暗红色的、混乱的、带有疯狂意志的能量丝线。
这个过程,对林晓白而言,如同在钢丝上跳舞。她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吞噬”的力度和范围,既不能伤及士兵本身脆弱的生命本源和精神,又要确保能将那些最具侵蚀性的“污染”核心剥离。同时,她还要抵抗着自身“权能”碎片传来的、对那些“污染”能量的、近乎本能的、想要将其彻底吞噬、化为己有的、贪婪的渴望。
汗水,第一次,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沿着她沾着尘土的脸颊滑落。她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激烈地闪烁着,仿佛超负荷运行的处理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神秘、又令人莫名恐惧的一幕。那个年轻士兵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淡、消退。他那只变异手臂上不断渗出的粘稠液体减少了,脓疱也似乎停止了扩大。而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渐渐舒缓,那双瞪大的眼睛,虽然依旧充满恐惧和虚弱,但属于人类的、清醒的意识,似乎正在重新占据上风。
终于,当最后一缕最具侵蚀性的暗红能量丝线被林晓白指尖那微弱的深紫色光芒“吞噬”、剥离、消散在空气中时,她猛地收回了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略显苍白,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而担架上的年轻士兵,身上那些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几乎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些淡粉色的、仿佛烧伤愈合后的痕迹。他那变异的手臂虽然没有恢复原状(那部分肉体已经被彻底侵蚀、异化,无法逆转),但停止了继续恶化和渗出液体,看上去更像是一种……严重的、丑陋的、但不再“活性”的畸形创伤。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那极致的痛苦和疯狂的迹象,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茫然的、但确确实实属于“人”的清醒。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蹲在自己身旁、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的林晓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谢……谢……”
周围的医护兵和伤兵,全都惊呆了。他们看看那个明显脱离了“转变”危险、恢复了意识的士兵,又看看那个神秘、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般的、穿着士兵制服的女人,眼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体内的‘污染’核心被清除了。但身体损伤和精神创伤需要时间恢复。变异肢体无法逆转,但不再具有攻击性和传染性。” 林晓白站起身,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对旁边还在发呆的医护兵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医疗诊断,“给他正常的伤口处理和镇静剂。他需要休息。”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能够“治愈”未完全“转变者”的行为,只是随手拂去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尘。她转身,重新拉上兜帽,遮住了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和过于苍白的脸,迈着平稳的步伐,消失在了逐渐降临的暮色和弥漫的硝烟之中。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隐藏。
尤其是在这个充满了绝望、恐惧和对“污染”束手无策的前线。一个能“治愈”未完全“转变者”的、神秘女人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以惊人的速度,在这片区域绝望的士兵和低级军官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尽管很多人将其视为绝望中的幻觉或谣传,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在黑暗的角落里,捕捉到了这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一线微光。
第二天傍晚,当林晓白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一片相对隐蔽的、被遗弃的农庄附近,准备收集一些关于附近“污染”能量浓度变化的观测数据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或者说,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国防军士兵制服、但气质沉稳、眼神锐利、明显受过严格训练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携带武器,独自一人,出现在林晓白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少将。” 中年男人没有敬礼,只是微微颔首,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目光直视着林晓白兜帽下那双平静的暗紫色眼眸,没有丝毫畏惧或闪躲,“元帅想见您。单独。现在。”
他的语气,没有昨天在司令部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和不耐烦,也没有普通士兵见到“将军”(即使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将军)时应有的敬畏。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陈述,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晓白停下脚步,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没有那种党卫军“超级士兵”的暗红能量波动,只是一个训练有素、意志坚定的普通军人。但对方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属于曼施坦因司令部的、特有的烟草和地图气息。
她没有问“哪个元帅”,也没有质疑对方的身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并且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伪装后的她,答案只有一个。
曼施坦因。
那个昨天还对她不屑一顾、冰冷“送客”的曼施坦因元帅。
林晓白微微偏了偏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暗紫色眼眸。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在评估这个“邀请”背后的含义、风险、以及……可能的筹码。
中年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几秒钟后,林晓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带路。”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询问地点和时间。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身,示意林晓白跟上,然后率先迈步,向着农庄外、一片更加茂密、黑暗的白桦林深处走去。
林晓白沉默地跟上,脚步轻盈,如同幽灵。深色的斗篷融入昏暗的暮色,只有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冷静而深邃的光芒。
这一次的会面地点,不再是那座简陋、压抑、充满火药味的司令部木屋。
中年男人带着林晓白,在茂密的白桦林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半地下的、似乎是猎人废弃的临时庇护所前。入口被厚厚的枯枝和积雪覆盖,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
中年男人示意林晓白稍等,自己先钻了进去。片刻后,他重新出来,对林晓白点了点头,然后让到一边,示意她进入。
林晓白没有犹豫,矮身钻进了低矮的入口。
庇护所内部空间不大,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映照着简陋的原木墙壁和铺着兽皮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煤油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入口,坐在一个简陋的木桩上。依旧是那身有些褶皱的元帅常服,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暗。正是埃里希·冯·曼施坦因。
听到脚步声,曼施坦因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写满了疲惫和沉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脸。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昨天那种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审视、怀疑、警惕、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希冀?
他挥了挥手,那名带路的中年男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小心地掩上了入口,留下了庇护所内,煤油灯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曼施坦因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上下打量着林晓白,从她沾满尘土的靴子,到她朴素的士兵制服,到她罩在外面的深色斗篷,最终,定格在她兜帽下那双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暗紫色眼眸上。
这一次,他的审视,更加仔细,更加深入,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一切都看透。
林晓白平静地迎接着他的目光,没有摘掉兜帽,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终于,曼施坦因缓缓开口,声音比昨天在司令部时更加沙哑,也更加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
“林少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柏林来的特使?元首的‘全权代表’?还是……那个传闻中,能驱散怪物,甚至……治愈‘转变者’的神秘女人?”
他的话语中,听不出明显的敌意,但也绝无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充满怀疑的试探。
林晓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那张美丽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温度的脸庞,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显露出一半光明,一半阴影。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曼施坦因,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平稳,但在寂静的庇护所内,却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她没有回答曼施坦因的问题。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没有提及“治愈”的事情。甚至没有寒暄。
她只是用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眼眸,直视着曼施坦因那锐利而复杂的眼睛,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元帅阁下,您和西线的盟军……或者说,至少是盟军中的某些势力,早就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停火协议,或者至少是,心照不宣的、有限的、非公开的接触与默契,对吧?”
话音落下。
庇护所内,一片死寂。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曼施坦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混合了震惊、被窥破秘密的慌乱、以及瞬间被强压下去的、更深的警惕和冰冷的杀意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难以看透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以及他下意识握紧的、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冰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