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送来晚餐。没有不速之客。只有窗外柏林永不散去的、暗红色迷雾透出的、不祥的微光,以及建筑内部那无孔不入的、混合了窥视、戒备、以及某种病态好奇的能量感知波动,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拂过林晓白所在的房间。
她不需要睡眠。身体的代谢几乎停滞,精神的疲惫更多是源于“门”残余力量的冲击和先前希特勒精神权能的“骚扰”。她只是静坐,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偶尔闪过极其微弱的、数据流般的光芒,将被动接收到的、来自这座疯狂都市的、海量而混乱的信息,不断分析、过滤、归档。
“污染”的能量脉络,如同这座城市地下畸形的血管网络。希特勒的精神力场节点,隐约与总理府地下的某个庞大能量源相连。党卫军内部的权力结构在“新力量”介入下剧烈变动。国防军的残余力量在“超级士兵”和疯狂命令下被边缘化或强行“整合”。更深处,似乎有更古老、更扭曲、更亵渎的仪式和存在,在地下深处沉睡、蠕动……
冰冷的思绪如同精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笼罩在柏林上空的层层迷雾。
当第一缕(或者说,是永远弥漫的暗红色迷雾中,稍微“明亮”了那么一丝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勉强渗入房间时,敲门声准时响起。
依旧是昨夜那名侍从官。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简单的早餐(黑面包、人造黄油、代用咖啡,质量甚至不如战前普通士兵的配给),以及一套熨烫平整、但款式明显是党卫军内部高官使用的、裁剪更加修身、带有银线滚边装饰的、崭新(或者说,是缴获的库存?)的德军将官常服。
“少将阁下,元首请您用完早餐后,前往会议室。” 侍从官的声音依旧机械,眼神依旧狂热而呆滞,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林晓白没有动那些食物。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套新军装,然后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用。我穿自己的。”
侍从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坚持,只是微微躬身:“是。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开始。我会在门外等候。”
换上那套深灰色的、最高统帅部制式将官大衣,仔细抚平每一丝褶皱,林晓白打开了房门。侍从官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走在前面引路。
会议地点并非昨日的办公室,而是位于同一栋建筑深处、一个更加宽敞、也更加压抑的大厅。厚重的橡木长桌,足以坐下数十人。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描绘着“新帝国”疆域(已经疯狂地囊括了整个欧亚大陆甚至更多)的作战地图,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似乎是某种生物解剖或能量构造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示意图。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将每个人脸上都照得毫无血色。
长桌一端的主位空着。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清一色的高级将官制服,但气氛泾渭分明。
一侧,是以几名党卫军全国领袖和高级地区总队长为首的、穿着黑色党卫军制服、眼神狂热、坐姿笔挺、身上或多或少都散发着与希特勒类似、但微弱得多的、那种内敛有序的暗红能量波动的军官。他们看到林晓白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同类”(或者他们认为的同类)的、混杂了竞争和戒备的复杂情绪。
另一侧,则是以几名国防军老牌元帅和上将为首的、穿着传统国防军野战灰色或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但大多神色疲惫、眼神深处藏着忧虑、恐惧和深深无力感的军官。他们看向林晓白的目光,则更加复杂——有震惊于她容貌和年轻(以及女性身份)的,有对她“影子”部队和最高统帅部直属身份感到疑惑的,更多的,则是对她身上那种与周围“污染”环境隐隐“和谐”的冰冷气息,以及她能“驱散怪物”的传闻,所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忌惮和……隐约的敌意。
林晓白的到来,让原本就沉闷压抑的会议室,气氛更加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一个突然闯入狼群的、美丽而危险的异类。
她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径直走向长桌末端,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位置并不起眼,但也不算最末。她拉开椅子,姿态从容地坐下,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军事会议。
就在她坐下后不久,会议室侧门被猛地推开。希特勒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灰色军便服,头发一丝不苟,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的红光,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那股强大、充满侵蚀性的精神权能,虽然被他刻意收敛,但依旧如同无形的辐射,笼罩了整个会议室,让所有军官(无论是党卫军还是国防军)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低下了头。
“我的元首!” 整齐划一、带着敬畏和恐惧的问候。
希特勒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在几名国防军老将疲惫而忧虑的脸上略微停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不耐,然后,落在了林晓白身上。
当看到林晓白依旧穿着那套最高统帅部的深灰色将官大衣,而非他“赏赐”的党卫军新制服时,希特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似乎,林晓白这种“不驯服”或“保持距离”的姿态,反而更符合他对“特殊人才”、“拥有自己意志的强者”的某种扭曲“欣赏”。
“会议开始。” 希特勒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会议,是一场林晓白从未经历过的、疯狂与绝望交织的荒诞剧。
党卫军的高级军官们,轮流站起,用充满狂热和煽动性的语调,汇报着“新力量”的“辉煌战果”——在某个地段,“超级士兵”连队如何以区区五十人击溃了苏军一个整编师;在某个被“神圣力量”祝福的试验场,阵亡的德军士兵如何“光荣重生”,变成了更强大的战士;某种新式、基于“远古能量”的武器,如何瞬间蒸发了整片森林和里面的所有“斯拉夫蛮子”……
他们的汇报充满了夸张的数据、亵渎的描述和对“元首英明领导”、“神圣力量恩赐”的无尽赞颂。会议室里,那几名党卫军军官听得如痴如醉,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而另一侧的国防军老将们,则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人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悲哀和愤怒。
林晓白静静地听着,暗紫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她能从那些狂热而荒诞的汇报中,剥离出冰冷的事实碎片——德军的战线确实在某些“新力量”介入的地段暂时稳定甚至取得了小规模反击,但代价是整片整片区域的彻底“污染”和“死寂”,是大量士兵在未经告知或强迫下被“转化”为不人不鬼的怪物,是后勤体系的彻底崩溃和士兵士气的隐性瓦解。所谓的“辉煌战果”,更像是饮鸩止渴,是在加速整个帝国滑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希特勒,则高踞主位,时而满意地点头,时而发出尖锐的、表示赞许的大笑,时而打断汇报,用更加癫狂的语调,阐述着他那建立在“神圣力量”和“雅利安人优越论”基础上的、更加宏大的、也更加脱离现实的“反攻计划”——不仅要夺回东线失地,还要一举攻占莫斯科,然后挥师西进,踏平英伦,最终跨过大西洋,消灭美利坚……
整个会议室,仿佛一个巨大的、被集体催眠的疯人院。只有林晓白和少数几名国防军老将,还保持着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清醒。
就在希特勒又一次为某个党卫军军官描述的、用“污染”武器“净化”了一座苏军占领的城市的“功绩”而放声大笑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侍从官快步走进,在希特勒耳边低语了几句。
希特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他挥了挥手,让那名正在汇报的党卫军军官停下。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希特勒身上。
希特勒的手指,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林晓白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玩味和“欣赏”的审视,而是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意味。
“林少将。” 希特勒开口,声音不高,但那种斩钉截铁的权威感,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前线传来消息。东线,中央集团军群方向,曼施坦因元帅的部队,在‘新力量’的支援下,虽然暂时遏制了俄国人的攻势,但进展……不尽如人意。”
他刻意加重了“不尽如人意”几个字,目光扫过几名国防军老将,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不满。那几名老将脸色更加难看,但敢怒不敢言。
“曼施坦因……他是个优秀的战术家,我承认。” 希特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但他太保守了!太固执了!他还在用那些过时的、懦弱的思维来指挥这场神圣的战争!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充分发挥‘新力量’的真正潜力!他总是在强调补给、强调伤亡、强调那些无关紧要的数字!他是在贻误战机!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神圣的力量!”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尖锐。
“我需要有人去东线!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去‘协助’曼施坦因元帅,更好地理解和运用‘新力量’,以更坚决、更果断、更符合帝国利益的方式,执行我的战略!彻底粉碎俄国人的进攻,并立即转入全面反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牢牢锁定林晓白。
“你,林少将。‘影子’部队的指挥官。你能命令那些地狱的造物,你能独自穿越被诅咒的森林,你拥有常人无法理解的能力和见识。你,是我最信任的、最了解‘新力量’潜力的人选之一。”
“我命令你,即刻启程,前往东线,曼施坦因元帅的司令部。以我的全权特使身份,监督、指导、并‘确保’曼施坦因元帅,以及中央集团军群的所有将领,能够不折不扣地、充满激情地、运用‘新力量’,执行我的反攻计划!任何犹豫、拖延、甚至……阳奉阴违的行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你都有权临机处置,先斩后奏!”
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且,是一个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送死”的任务。
派她去监督曼施坦因?那位以战略眼光、战术天才、以及其固执、骄傲、对元首军事干预极度不满而闻名于世的陆军元帅?而且是以“全权特使”的身份,去“指导”他如何运用那些疯狂的、亵渎的“新力量”?
这几乎是将她直接推到了东线国防军(尤其是曼施坦因)的对立面,推到了传统军事将领与党卫军“新力量”派系斗争的最前沿。成功了,她是党卫军和希特勒的“功臣”,但必将与整个国防军传统派系彻底决裂,甚至可能被曼施坦因这样的实权派元帅暗中除掉。失败了,或者任务执行不力,她立刻就会成为希特勒平息前线将领怒火、推卸责任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更不用说,东线本身,就是目前整个战争中最残酷、最血腥、最危险的地狱熔炉。苏军的钢铁洪流,德军的崩溃,再加上那些失控的、敌我不分的“污染”和怪物……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既是利用她的“特殊能力”去前线推行希特勒那疯狂的计划,也是对她的又一次测试、一次“驯服”、一次将她彻底绑上纳粹战车、与国防军传统势力割裂的险恶算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党卫军军官们看向林晓白的目光,充满了幸灾乐祸和一丝嫉妒(毕竟,这是“元首的信任”和“全权”)。而国防军老将们,看向她的目光则更加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投入绞肉机的、可悲棋子的漠然。
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接着希特勒那冰冷、锐利、充满压迫感和不容置疑意味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冰冷的数据在脑海中飞速流淌、分析。
拒绝?不可能。希特勒的命令,在现在的柏林,就是最高意志。而且,拒绝就意味着立刻暴露“不忠诚”,之前所有的伪装和隐忍都将前功尽弃,立刻就会面临不可预测的、极可能致命的后果。
接受?意味着跳入一个几乎必死的陷阱,将自己置于东线那个最危险、最复杂的漩涡中心。
但……真的是必死吗?
冰冷而高效的逻辑,迅速给出了答案。
东线,曼施坦因司令部。那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情报来源。曼施坦因作为德军最顶尖的战略家,必然掌握着大量关于“门”、“污染”、“新力量”在军事应用上的真实效果和致命缺陷的第一手资料。接近他,甚至“监督”他,虽然危险,但也意味着有机会接触到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和前线真实情况。
而且,离开柏林这个被希特勒精神力场和“污染”源头严密监控的核心地带,或许能获得更多行动自由,更方便她调查体内隐患的解决方法,甚至……寻找脱离这个疯狂漩涡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希特勒的“命令”中,给予了她“全权特使”的身份和“临机处置”的权力。虽然这权力如同空中楼阁,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成为她可以利用的、脆弱的“护身符”或“筹码”。
风险极高。但潜在收益,同样巨大。而且,留在柏林,在希特勒和党卫军的眼皮底下,被动等待,风险同样不低,且获得关键情报的机会更小。
权衡,几乎在瞬间完成。
林晓白缓缓站起身。深灰色的大衣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丝冷硬的弧度。她面对着主位上目光炯炯的希特勒,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平静。
“是。我的元首。”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勉强或畏惧,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我将即刻启程,前往东线,曼施坦因元帅的司令部。执行您的命令,监督并确保,‘新力量’在反攻中的有效运用。”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表忠心的狂热言辞。但正是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服从,反而让希特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就需要这种有能力、不废话、只执行命令的“工具”。
“很好!” 希特勒一拍桌子,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病态亢奋的笑容,“我会安排专机和护卫,送你前往东线。记住,林少将,帝国和雅利安人的未来,就寄托在你和‘新力量’的身上了!不要让我失望!”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党卫军军官们簇拥着希特勒,如同众星捧月般离开。国防军老将们则沉默地、步履沉重地陆续散去,甚至没有人多看林晓白一眼,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死人。
林晓白在侍从官的引领下,沉默地离开了会议室,回到了客房。十分钟后,另一名党卫军军官前来,告知她专机已经准备好,一小时后从滕珀尔霍夫机场起飞,并递给她一个密封的、盖有元首大印的文件袋,里面是正式的任命书、身份证明、以及给曼施坦因的、措辞强硬的“手谕”。
一小时后,一架涂刷着铁十字标志、但机身有明显的修补痕迹、隶属于党卫军“帝国领袖”专机队的Ju-52运输机,在四架Me-262喷气式战斗机的护航下(这种护航规格,本身就表明了希特勒对此行的“重视”),从被暗红色迷雾笼罩的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艰难起飞,向着东方,那更加寒冷、更加残酷、也更加混乱的战场,破开铅灰色的、不祥的天空,疾驰而去。
飞行并不平静。航线刻意避开了苏军密集的防空区域和前线交战地带,但依旧能感受到下方大地上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沉闷的爆炸声。偶尔,还能看到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被暗红色或惨绿色诡异光芒笼罩的区域,以及一些巨大、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阴影,在地表蠕动。那是“污染”蔓延和“新力量”失控的前线。
林晓白坐在颠簸的机舱里,透过狭小的舷窗,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正在被疯狂和绝望吞噬的大地。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无声闪烁,记录着一切。
数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普鲁士境内,一个靠近前线、但尚未被战火完全吞噬的、被严密伪装和重兵把守的野战机场。这里已经是曼施坦因的中央集团军群(尽管此时这个“集团军群”的编制和实力早已名存实亡)防区的边缘。
迎接她的,没有鲜花,没有仪仗队,甚至没有一名像样的军官。只有一名穿着皱巴巴的国防军少校制服、神色疲惫、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厌烦的参谋军官,以及两辆看起来饱经风霜、沾满泥泞的桶车。
“林晓白少将?” 少校草草地行了个礼,语气生硬,“我是集团军群司令部的联络官,奉命来接您。请上车,元帅在等您。” 他甚至没有查看林晓白的证件和那份盖着元首大印的“手谕”,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林晓白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她沉默地上了其中一辆桶车。车队在泥泞不堪、布满弹坑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沿途所见,尽是战争最残酷的景象——被摧毁的村庄,烧焦的森林,堆积如山的、双方士兵的尸体(许多已经残缺不全,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姿态),以及更多疲惫不堪、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撤退或构筑防线的德军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腐烂和绝望的气息,远比柏林那甜腻的疯狂更加真实,更加刺骨。
最终,车队停在了一片被白桦林环绕、经过精心伪装、但依旧能看出不久前经历过炮击的、临时搭建的木屋建筑群前。这里就是曼施坦因元帅的临时司令部,简陋,隐蔽,充满了前线指挥所特有的、冰冷的实用主义气息。
林晓白在少校(他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名字)不耐烦的催促下,下了车,跟着他走向其中一栋看起来稍大一些的木屋。
木屋门口站着两名卫兵,穿着标准的国防军野战制服,眼神锐利,带着前线老兵特有的杀气和疲惫。他们看到林晓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显然是因为她的容貌、性别和过于整洁的将官大衣),但随即恢复了冰冷,没有行礼,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来历不明的物品。
少校推开木屋那扇简陋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林晓白紧随其后。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几张铺着地图的长桌,几把粗糙的木椅,一个冒着微弱火苗的铁皮炉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湿木头的气味。墙壁上挂满了东线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令人绝望的箭头和防线。
长桌后,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俯身看着地图。他穿着有些褶皱的陆军元帅常服,肩章上的元帅权杖标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沉重。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德军最负盛名的战略家之一,此刻,这位以冷静、理智、骄傲著称的元帅,脸上却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神中充满了血丝、疲惫,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压抑和……冰冷的愤怒。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军刀,瞬间落在了林晓白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来自柏林、来自元首大本营、来自党卫军、来自一切“新力量”和疯狂命令的……厌恶和不信任。
少校立正,用干涩的声音报告:“元帅阁下,这位是……”
“我知道她是谁。” 曼施坦因打断了少校的话,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和过度疲劳导致的粗糙感,但依旧沉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林晓白,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最高统帅部直属,‘影子’部队指挥官,林晓白少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柏林来的特使。元首的……‘全权代表’。”
他特意在“全权代表”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
林晓白平静地迎接着曼施坦因那冰冷、锐利、充满审视和不信任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用清晰平稳的语调说道:“曼施坦因元帅。奉元首之命,前来协助您,确保东线战事,能够更有效地运用‘新力量’,执行元首的战略反攻计划。”
她的话语,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拿出那份“手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曼施坦因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但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晓白。那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性能,又仿佛在打量一个闯入他地盘的、不受欢迎的麻烦。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铁皮炉子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炮火轰鸣。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曼施坦因才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林晓白,而是重新转向了桌面上那张布满绝望标记的地图。他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但又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的、充满了疲惫、讽刺和深深无力的语气,低声说道:
“‘新力量’……反攻计划……”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充满了苦涩。
“柏林的大人物们,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做着征服世界的美梦。他们知道前线的士兵每天在吃什么吗?知道我们的坦克因为没有油料而变成废铁吗?知道我们的士兵,因为那些该死的、所谓的‘新力量’,有多少人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反过来撕碎了自己的战友吗?知道俄国人有多少辆坦克,有多少门大炮,每天有多少生力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还保持理智的人心头。那名少校参谋低着头,握紧了拳头。门口的卫兵,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悲愤。
曼施坦因猛地转过身,再次看向林晓白。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般的……不屑。
“协助?监督?确保反攻?” 他重复着林晓白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林少将,或者说,柏林的‘特使’阁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尽管身形因为疲惫而有些佝偻,但那股久经沙场、统帅百万大军的元帅威严,依旧如同山岳般压来。
“我,埃里希·冯·曼施坦因,是德意志国防军的陆军元帅。我指挥我的部队,基于现实的情报,基于可行的后勤,基于士兵的生命和战斗力,制定战略和战术。我不需要来自柏林的、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只知道玩弄那些邪恶巫术和怪物的疯子,来告诉我该怎么打仗!更不需要一个……”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上下扫视着林晓白那纤尘不染的将官大衣和她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
“……来历不明的女人,拿着元首的一纸手谕,跑到我的司令部来,对我指手画脚,教我怎么运用那些只会带来灾难和毁灭的‘新力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我的司令部,不欢迎你。东线的战事,也不需要你的‘协助’和‘监督’。这里只有泥泞、鲜血、死亡,以及一群还在为了毫无希望的战斗而垂死挣扎的士兵。没有你要的‘辉煌反攻’,也没有你要的‘神圣力量’的表演舞台!”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口,动作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现在,请你离开。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告诉柏林的那些疯子,东线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们来插手!如果元首对我的指挥不满意,可以撤我的职,甚至可以枪毙我!但在那之前,这里,我说了算!”
“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雹砸在地面,冰冷,决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前线统帅的威严和……深深的绝望与愤怒。
那名少校参谋立刻上前一步,虽然眼中对曼施坦因流露出一丝敬意和同情,但面对林晓白时,依旧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林少将,请吧。”
门口的两名卫兵,也同时侧身,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冰冷地注视着林晓白,做出了“请”的姿势。
闭门羹。毫不留情的、充满不屑和敌意的逐客令。
一切,正如林晓白所预料的最坏情况之一。
她站在简陋的木屋中央,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接着曼施坦因那充满怒火和不屑的目光,迎接着少校和卫兵冰冷的注视,迎接着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排斥和敌意。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尴尬,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曼施坦因那番疾言厉色的斥责,那冰冷的逐客令,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曼施坦因,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这位元帅内心深处的疲惫、愤怒、绝望,以及那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属于军人的骄傲和职责。
然后,在曼施坦因几乎要再次发作的怒视中,在少校和卫兵随时可能采取强制措施的戒备中——
林晓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试图拿出元首的“手谕”,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曼施坦因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迈开脚步,向着那扇敞开的、灌入冰冷寒风和硝烟气味的木门,不疾不徐地走去。
如同她来时一样,平静,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无关紧要的拜访。
留下身后,木屋内,曼施坦因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加深沉的无力感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以及少校和卫兵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愕和不解。
她就这么走了?
真的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