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白独自一人,行走在这片被战争和更恐怖事物双重蹂躏过的土地上。笔挺的深灰色将官大衣在寒风中纹丝不动,长筒马靴踏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四周,将沿途的地形、植被、战斗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一一纳入分析。她的感知被强化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即使不刻意展开,也能清晰捕捉到数百米内细微的动静、气息、甚至是……情绪。
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洼地边缘,传来了激烈的、不同于之前遭遇的枪声和爆炸声。
不是美军制式武器的声音。也不是之前那些“活尸”或扭曲怪物混乱的嘶吼和撞击声。
是德军的武器。毛瑟98k步枪清脆的点射,MP40冲锋枪急促的连发,MG-34/42机枪那标志性的、撕布般的恐怖咆哮,还夹杂着手榴弹的闷响,以及……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的嘶吼和撞击声。
有人在交战。而且,其中一方是人类,是德军。另一方……是那些“东西”。
林晓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她只是略微调整了方向,向着枪声传来的洼地边缘,不疾不徐地走去。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微微闪烁。
很快,洼地中的景象,透过稀疏的林木,映入了她的眼帘。
大约一个连队规模(可能更少,因为减员严重)的德军士兵,正依托着几辆被打坏、冒着浓烟的半履带车、以及一些天然的土坡和倒伏的树木,构筑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正在与潮水般涌来的、形态各异的扭曲怪物激烈交火。
那些士兵的军服脏污破烂,许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但他们射击的动作依旧标准,军官的呼喊和命令(虽然带着颤抖)依旧清晰,显示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但显然已经经历了惨烈战斗、伤亡惨重、且士气濒临崩溃的部队。
他们的对手,是林晓白已经“熟悉”的、从“门”中涌出、或者被“门”的能量污染“转变”的怪物。有动作僵硬、但悍不畏死、用身体冲击防线的“活尸”。有身体发生部分异变、长出骨刺或触手、动作更迅捷的“转变者”。甚至还有几只体型更加庞大、形态更加扭曲、散发着更强邪恶气息的、类似之前被她秒杀的那种“残次品恶魔”、但似乎更加弱小一些的个体。
德军的防线在怪物的冲击下,岌岌可危。机枪的火舌不断将冲在前面的怪物撕碎,但更多的怪物踩着同伴的残骸涌上。步枪和冲锋枪的子弹打在那些更强的怪物身上,效果甚微。不断有士兵被从掩体后拖出,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被怪物淹没。防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压缩、撕开。
“顶住!该死的!为了德意志!” 一个声音嘶哑、但依旧充满凶悍的中尉军官,挥舞着鲁格手枪,一边射击,一边怒吼,试图鼓舞士气。但他眼中那深藏的恐惧和绝望,却暴露无遗。
“弹药!我们需要弹药!” 一个机枪手打空了弹链,绝望地拍打着滚烫的枪管。
“汉斯!左边!左边上来了!”
“手榴弹!扔手榴弹!”
混乱,绝望,濒临崩溃。
林晓白站在洼地边缘的一棵大树后,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战斗。她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出手的打算。这些德军士兵的死活,与她无关。她甚至能从他们残破的军服和臂章上,辨认出他们属于一支国民掷弹兵部队——德军在战争后期,用训练不足的兵员和缴获装备仓促组建的二线防御部队。战斗力有限,士气通常不高。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绕过这片战场,继续向东时——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洼地另一侧,那片相对平缓的、通往西南方向的林间小道。
那条小道上,布满了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属于美军车辆和士兵的气息——柴油、机油、汗臭、口香糖、以及一种……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但最终成功撤离的、混合了紧张和一丝庆幸的“余韵”。
是巴顿和“大红一师”他们撤退的路线。而且,从痕迹的“新鲜度”和空气中残留的“情绪”判断,他们离开的时间并不长,最多一两个小时。而且,他们撤退得虽然匆忙,但似乎相对顺利,没有遭遇大规模阻击,那条路线上残留的“污秽”气息和怪物活动的痕迹,也明显比其他方向稀薄很多。
显然,巴顿他们在撤退途中,用强大的火力“清理”了一遍道路,暂时打通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这个发现,让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她又看了一眼洼地中,那些正在与怪物血战、即将全军覆没的德军士兵。
一个冰冷、淡漠、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放他们走。
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因为他们是“人类”。而是因为……一个冰冷的、基于“计算”和“潜在价值”的考量。
这些德军士兵,虽然属于二线部队,但毕竟是正规军人,经历过战斗,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敌情(如果那些怪物也算“敌”的话)。而且,他们刚刚经历了与怪物的血战,对“异常”有了最直观、最深刻的认知,恐惧和绝望中,或许也蕴含着对生存最强烈的渴望。
让他们活着,沿着巴顿他们“清理”过的道路撤退,可能会分散、吸引一部分可能追踪巴顿他们的怪物或“异常”的注意力。算是为巴顿他们的撤退,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保险”。虽然巴顿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但在这片混乱的区域,任何一点分散注意力的因素,都可能带来变数。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士兵能活着离开,将他们遭遇“怪物”、部队崩溃、以及……可能目睹“门”的崩溃(如果他们看到了远处小镇上空的异象)的信息带回去,无论带回给德军残部,还是被盟军俘虏后供出,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将“柏林那东西”的恐怖和“异常”的真实性,更广泛地传播出去。这可能会加速德军内部(尤其是类似曼施坦因那样的军官)的动摇和分裂,也可能让盟军更加重视、并投入更多资源去调查、应对柏林的异常。
混乱,信息扩散,力量的分散和消耗……对她这个需要潜入德国深处、调查真相的“独行者”来说,并非坏事。
至于救下这些士兵的“代价”……对她而言,几乎为零。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命令”。
心念及此,林晓白不再犹豫。
她向前迈出一步,从藏身的大树后,显露出身影。深灰色的将官大衣,在暗红的天光下,笔挺而醒目。她没有隐藏气息,也没有刻意散发威压,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暗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洼地中惨烈的战场。
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洼地中,那些正在疯狂攻击德军防线的怪物——无论是动作僵硬的“活尸”,还是部分异变的“转变者”,甚至是那几只散发着较强邪恶气息的扭曲个体——它们的动作,齐齐一僵!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或杀意。而是因为,一种源自“存在”本身位格的、无形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笼罩了这片区域。
这“意志”并非语言,也非精神攻击。而是那融入她体内的、“权能”碎片的自然流露,是对这些“污秽”、“扭曲”、“疯狂”存在的、源自规则层面的、上位者的……“宣告”。
宣告她的“存在”。宣告她的“意志”。
然后,一个冰冷、清晰、直接作用于那些怪物混乱意识最深处的、不容抗拒的“命令”,无声地传递了过去:
“停。”
“让开。”
简单的两个“概念”。
洼地中,所有的怪物,动作彻底凝固。它们那混乱、疯狂、充满了攻击欲的“意识”,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对德军士兵的撕咬、冲击、嚎叫,瞬间停止。它们保持着各种扭曲的攻击姿态,僵在原地,只有身上那些暗红色的、代表着污秽能量的微光,在不安地闪烁、明灭。
然后,在德军士兵们惊恐、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要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怪物,开始缓缓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姿态,向两侧……退开。
不是溃散,不是逃跑。而是如同接到命令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向两侧移动,在德军摇摇欲坠的防线和它们之间,让出了一条宽约数米的、通往洼地另一侧那条林间小道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正是那条布满了美军新鲜车辙印、通往西南方向的林间小道。
整个洼地,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咽,以及德军士兵们粗重、压抑、充满了极度震惊和不解的喘息声。
“上……上帝啊……” 那个之前还在嘶吼着“为了德意志”的中尉军官,张大了嘴巴,手中的鲁格手枪无力地垂下,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些自动让开道路的怪物,又猛地抬头,望向洼地边缘,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穿着笔挺将官大衣、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神秘的女人。
所有的德军士兵,都顺着中尉的目光,看向了林晓白。
当他们看清林晓白的军装制式、肩章军衔(虽然距离稍远,但那将官大衣的款式和肩章带的轮廓,对德军士兵来说再熟悉不过),以及她那张在暗红天光下、美丽得近乎诡异、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温度的脸庞时,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惊疑,恐惧,茫然,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难以置信的希冀?
这个女人……是德军?一位……将军?女性将军?从未听说过!而且,她是怎么出现的?她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些怪物……会听她的话?!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这些濒临崩溃的士兵脑海中翻滚。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疑惑。
林晓白没有理会那些士兵投向她的、混杂了各种情绪的目光。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那条被怪物让开的、通往林间小道的通道上,然后又转向西南方向,那条布满了美军车辙印的小道深处。
然后,她用清晰、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仿佛指挥官下达命令般的、纯正而略带冷硬口音的德语,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洼地,传入每一个德军士兵的耳中:
“往那边走。”
她抬起手,纤细、苍白、但异常稳定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那条林间小道。
“美国人刚刚清理过道路。暂时安全。”
她的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解释,没有安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那些呆若木鸡的德军士兵。仿佛她的任务(如果她认为有任务的话)已经完成。她缓缓放下手,暗紫色的眼眸重新望向东方的天际,那个被更深黑暗笼罩的方向。然后,她迈开脚步,继续向着东方,不疾不徐地走去。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拂过沾着污雪的枯草,身影很快消失在洼地东侧的林木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那些德军士兵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些僵立在原地、如同最忠诚卫兵般为她(或者说,为她的“命令”)让开道路的怪物。
直到林晓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森林中,洼地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喊打破:
“她……她走了……那些怪物……”
一个年轻的士兵,指着依旧僵立在通道两侧、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的怪物,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中尉军官猛地回过神来。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从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他看着那条被怪物“让”出来的、通往西南方向林间小道的通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眼神呆滞、但求生欲重新被点燃的部下,以及通道两侧那些虽然静止、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邪恶气息的怪物……
没有时间犹豫了!不管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不管她用了什么方法,不管这是不是陷阱……眼前这条“生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还他妈的发什么呆!” 中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完全变了调,“没听到将军的命令吗?!往那边!撤退!全速撤退!快!快!快!”
将军的命令?
这个称呼,让士兵们再次一愣。但中尉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和声嘶力竭的吼叫,驱散了他们最后一点迟疑。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疑惑。还能动的士兵,立刻搀扶起重伤员,丢弃了不必要的辎重和损坏的武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用尽最后的力量,跌跌撞撞地、连滚爬爬地,冲向了那条被怪物“让”开的通道,冲向了西南方向那条布满了美军车辙印的林间小道!
没有人敢回头看那些僵立的怪物,生怕它们下一刻就会扑上来。他们只是拼命地跑,向着将军(那个女人)指示的、据说被“美国人清理过”的方向,疯狂地逃窜。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西南方向的林间小道深处,洼地中那些僵立的怪物,仿佛才“解冻”了一般,缓缓地、僵硬地转动着它们那扭曲的“头部”,望向了林晓白离开的东方。
但它们没有追击那些逃跑的德军士兵,也没有去追林晓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上暗红色的微光缓缓闪烁,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而那条通往西南方向的林间小道上,溃逃的德军掷弹兵们,在最初的疯狂奔逃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们发现,这条路上,确实如那位神秘的“女将军”所说,相对“干净”。虽然也能看到战斗的痕迹——弹坑,烧焦的树木,零星的美军装备残骸和尸体(主要是美军和怪物的),但并没有遇到新的、有组织的怪物袭击。偶尔从林间蹿出的零星“活尸”,也在他们惊恐的射击下被轻易解决。
这让他们心中那点绝处逢生的庆幸,变得更加真实。同时,对那位神秘“女将军”的身份和意图,也产生了更多的、混杂着感激、恐惧和深深不解的猜测。
“中尉……” 一名军士喘着粗气,凑到同样疲惫不堪的中尉身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问道,“刚才那位……真的是将军?我们德军的将军?还是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
中尉脸色阴沉,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望向东方,林晓白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 他嘶哑着嗓子说,“但她的军装……是最高统帅部的款式。肩章……至少是将官。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怪物诡异的、仿佛被“命令”般的举动,以及那女人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和语气,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而且,她救了我们。不管她是谁,用什么方法……她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中尉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但似乎确实“安全”的小道,咬了咬牙,“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那些怪物,把那位……‘将军’的事情,带回去。报告给任何还能管事的上级。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知未来的深深恐惧。他们不再说话,只是互相搀扶着,沿着这条被“指明”的道路,继续向着西南,向着盟军控制区的方向,蹒跚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遗弃的洼地中,那些静止的怪物,依旧如同忠诚的哨兵,静静地站立在寒风中,暗红色的微光在它们扭曲的躯体上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土地,已经被某种新的、冰冷而未知的“规则”和“意志”,悄然覆盖。
东方,更深的林海与黑暗之中。
林晓白独自前行,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她并不知道,也不会在意,自己那随手为之的、基于冰冷计算的“放生”和“指路”,给那些溃兵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和后续影响。
她只是在行走。向着柏林,向着答案,向着那更深、更黑暗、也更危险的……未知之地。
偶尔,喉咙深处,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嗜血本能的、提醒她“饥饿”的、如同错觉般的悸动。但她只是微微蹙眉,便将那悸动轻易压下。
至少现在,她还控制得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