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莉安娜依旧维持着那副标志性的、懒散到近乎“瘫”在椅子里的姿势
单手撑着脸颊，血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虚空，对前方许老师的声音充耳不闻
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仿佛在为自己的摸鱼行为打着节拍
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整整十五天，这位身份特殊的学生，以一种无声却极其顽固的方式，抗拒着一切传授给她的知识
礼仪、美术、书法、服饰鉴赏……每一门课，她都是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课本除了被机械地翻动，几乎不曾被真正“阅读”过
许老师手中的《血族贵族礼仪典范（精修版）》放在了讲台，做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行为
那副总是严谨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与……一丝被挑战了职业底线的不悦
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血眸锐利地看向下方那个银发女孩
女皇陛下（莉娅丝）当初的指示言犹在耳
“她学不学，学得如何，都与你没有太大关系，也不会对你的职责和地位产生任何影响，你只需完成你的教学任务即可”
这话给予了许老师最大的“免责权”，但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最初十几日只能按部就班，对莉安娜的消极怠工视而不见
但是，作为一名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己任，在帝国高等学府拥有良好声誉的专职教师，许老师的职业素养和内心准则，终于在第十五天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她无法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天赋血脉显然极为出众（从陛下对她的特殊态度，和十五天内修为提升的明显）的孩子
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堕落”下去，将宝贵的时光浪费在无意义的对抗和虚度中
这不仅仅是辜负陛下的托付（虽然陛下说没关系），更是对她“教师”身份的亵渎
“小姐”
许老师终于不再遵循那刻板的授课流程，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打破了教室里单方面授课的沉闷
“您这已经是第十五天，维持这样的状态了
您……这又是何必呢？”
“嗯？”
莉安娜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血眸终于掀起了一丝焦距，略带诧异地瞥向许老师
她本以为今天又会像之前十四天一样，在许老师平板的讲授声和自己的神游中“和谐”地度过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古板严肃的老师，竟然会主动打破这种“默契”
“因为学的这些课”
莉安娜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倦，既然对方问了，她也懒得再维持表面功夫
“没有丝毫实际性的意义，这些知识，学了也不实用
对我来说，学这些，不过是在为那个女人（莉娅丝）学罢了，是为了把我捏造成她想要的‘样子’，我为什么要配合？”
礼仪？学来对谁卑躬屈膝？
美术？她又不想当画家
书法？字写得能看清不就行了？
衣品？有衣服穿不冷，不难看就好
何况现在的衣服都是莉娅丝强行安排的……
每一门课，在她心里都有一套自洽的、足以将其贬低为“无用”的逻辑
尤其是，这些课程都带着浓烈的、将她导向“血族贵族淑女”方向的意图，这更是触动了她的逆鳞
许老师听完这带着明显叛逆和厌学情绪，甚至对女皇陛下也毫无敬意（直呼“那个女人”）的话语，心中先是微微一凛，为莉安娜的大胆感到惊讶
但她迅速压下这丝波澜，将注意力集中在话语本身透露的信息上
这孩子……看发色眸色，与皇室成员无异，又姓“莉”，再加上女皇陛下对她那种超乎寻常的、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关切态度……
她的身份在许老师心中已经有了两个猜测方向
但眼下，陛下与这孩子之间这种明显“不对等”的关系状态
一方极力示好、安排教育，另一方极度抗拒、出言不逊，确实令人费解
这背后或许有复杂的宫廷秘辛或家庭纠葛，但许老师深知，这不是她一个教师应该去深究的
她的职责是教学，是引导
既然学生表达了课程无用的观点，那么作为教师，应该尝试去了解学生认为有用”的是什么，寻找教学的切入点和突破口
这是教育的基本理念
“那么”
许老师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尽可能平和探讨的语气反问道
“在您看来，什么样的课程，才不是‘华而不实’，是您会认为‘为自己而学’，从而愿意认真听讲的呢？我希望能了解您的想法”
莉安娜闻言，血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没想到这位古板的老师真的会询问她的意见
她稍稍坐直了一些（虽然姿势依旧算不上端正），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带着几分自信开口陈述：
“魔法，战斗”
她斩钉截铁地将这两个词放在最前面
“这是对我而言最重要、最基础的
实力，才是奠定一切、保护一切、争取一切的根基
前人不是有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解决大部分外部的威胁，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迫接受”
她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与稚嫩外貌不符，近乎冷酷的务实，以及对力量的执着渴求
“其他的话……”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继续列举
“厨艺，体育，这些也很实用，关系到生存质量和身体基础，未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再然后，是政史、哲学、文学”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些能提升认知，开阔眼界，明白事理，同样很有价值，如果是这些课程，我才愿意学”
许老师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快速分析着莉安娜的话
对魔法和战斗的重视，在她意料之中，毕竟血族崇尚力量，皇室成员更需自保之力
但莉安娜对这两项的定位——解决外部威胁、拥有选择权
这种略显强硬、甚至带点“以力破巧”意味的认知，让许老师不由得联想到，帝国如今三大皇室家族中，一个以尚武和务实著称的家族——蕾家族
那个家族世代多以军功晋升，信奉的正是绝对的实力与办事的质量效率，对华而不实的贵族礼仪往往不屑一顾
这孩子的理念方向，竟与蕾家族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
至于厨艺和体育，则让许老师有些意外，甚至不解
在她看来
以莉安娜可能拥有的皇室身份和高贵血脉，未来生活自有无数仆役精心照料，饮食起居何须亲自动手？
学习厨艺，更像是平民或中产家庭孩子需要考虑的实用技能
而体育……在血族的社会观念中，尤其是对于拥有优质血脉的贵族而言，身体的强健更多是血脉天赋和魔力滋养的自然结果
系统的体育训练，通常是作为培养纪律性、仪态或者某种贵族爱好的兴趣课存在
像人类联邦那样，将体能、格斗技巧作为战斗核心组成部分的“体育”概念，在血族中并不主流
因为血族的战斗，无论是依赖血脉天赋带来的速度、力量、恢复力，还是倚仗强大的魔法，其核心都在于魔力与血脉，而非单纯锻炼肉体的武力
与人类需要刻苦锤炼身体、学习战技、配合装备才能与相同修为，但种族特征更具优势的别族抗衡
或是与巨力兽族那种凭借天生恐怖肉体力量与防御，战斗方式大开大合，甚至更有甚者还能肉身对抗修炼者的种族相比
血族的战斗体系更优雅也更依赖天赋
莉安娜将体育提到与魔法、战斗近乎并列的“实用”高度，甚至隐约将其视为战斗基础的一部分
这种观念在许老师看来颇为新颖，甚至有些“人类化”或“跨种族”的意味
“您……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啊”
许老师没有立刻反驳或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实不实用或许有争议，但学生有了明确的学习倾向，总比完全拒绝沟通要好
如果这孩子真的对这些方面有强烈的学习意愿，自己作为教师，难道还能拦着她求知不成？谁还没有点特别的兴趣或偏重呢？关键在于引导
“我会将您的这些想法和偏好，进行反馈”
许老师用词谨慎，没有直接承诺什么
“看看后续的教学计划，是否有可能根据您的兴趣进行一些适当的调整或侧重”
莉安娜听了，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问，或者会反驳自己，没想到竟然真的表示会“反馈”？
而且语气听起来还挺认真
这让她对眼前这位“莉娅丝派来的老师”的观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动摇
但她随即又想到对方的身份，那点动摇立刻被压了下去
“你直接改不就行了？”
莉安娜略带讥诮地问，想起了第一天的课
“当初第一节课，你不就直接定了礼仪吗？我还以为你权力很大呢”
许老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现实感
“小姐，您误会了
我拥有的，仅仅是根据既定教学大纲，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课程先后顺序的权限
比如将礼仪课提前，或者将美术课挪后
但整个教学周期内，安排好的每一门课程，该上多少课，是一门不能多，也一门不能少的
想要增设您提到的魔法实战、体育专训，政史哲学……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我也……无能为力”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她个人作为执行者的权力局限
“……哦”
莉安娜眼中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又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嘲讽
“那，等什么时候能换成我说的那些课，或者至少加点有意思的内容，什么时候我再考虑听课吧，现在？免谈”
她重新用手撑住脸，目光转向窗外，用行动表明交谈结束
许老师看着莉安娜迅速重新筑起的心墙，沉默了几秒钟
心中掠过一丝惋惜，也有一丝身为教师的无力感
但职责所在，她只能收拾心情，重新拿起教材
“那么，我们继续今天的课程，第三章，贵族餐桌礼仪与餐饮社交规范”
她手腕一抖，教科书和那支笔再次精准地“飞”到莉安娜面前的书桌上，仿佛之前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平板而清晰的讲授声再次在教室里响起，与莉安娜无声的抗拒形成了新一轮枯燥的拉锯
时间，就在这种一方尽力灌输、一方全力屏蔽的诡异“和谐”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
“咔”
许老师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后，轻微的开门声准时响起，银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莉娅丝
“参见陛下”
许老师立刻转身，面向门口方向，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莉娅丝随意地摆了摆手，血眸却先越过了许老师，落在了后方正慢吞吞合上书本（其实根本没翻开，就只是在假装）、一脸“终于结束了”表情的莉安娜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才转向保持行礼姿态的许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眉宇间一丝残留的，欲言又止的痕迹
“免礼”
莉娅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
“许老师，你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许老师直起身，心中微凛，对女皇陛下的敏锐再次感到敬佩
她低头，恭声回应：“陛下明鉴，属下的些许心思，果然逃不过您的眼睛”
“既如此”
莉娅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我们去旁边的品茶室谈吧
这里……不太适合”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正竖起耳朵、脸上写满“不关我事但有点好奇”神情的莉安娜
然后，她转向莉安娜，语气如常地吩咐道：“莉安娜，今天你自己先回房间吧
路，你应该已经记得了吧？”
自己回去？！
莉安娜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用被这个女人“押送”
不用忍受一路上的沉默或者经常可能的“动手动脚”
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回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平常求都求不来的自由时光！
一股强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轻松和开心瞬间冲散了课堂的沉闷
她努力绷住脸，不想让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但那双血眸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当然记得！不就是从这儿出去，往前走，路口右转走一段下楼，再走一段，再下楼，然后就到我自己房间那层了嘛！
后面的路我更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她语速飞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甚至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方向
看着莉安娜那副强装镇定，却连头发丝都透着“终于解放了”的欢快模样，莉娅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宠溺的笑意，但很快隐去
“嗯，去吧”
她轻轻颔首
“好！”
莉安娜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径直朝着门口走去，经过莉娅丝身边时，还特意加快了脚步，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门开，银发一闪，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走廊里，脚步声迅速远去，带着轻快的节奏
独自走在宽敞回廊里的莉安娜，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没有人跟在身边，没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可以自己决定步速，可以随意看看廊窗外的景色（虽然永远是宫殿和庭院）
这种久违微小的“自主”感，让她心情舒畅
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稍微绕一点点路，去中庭看看侍女休息时谈话提到的，这层最近两天才刚开花的那几株植物？
反正莉娅丝在和许老师谈话，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还是决定直接回房间，安全第一，自由不易，且行且珍惜，省的出现又一次那件事，自己又控制不住自己可能的热心肠
（指和莉莎认识前，发生的那个狼人袭击事件）
教室内，看着莉安娜几乎是“雀跃”着离开的背影，莉娅丝抬手，轻轻掩唇，低低地、愉悦地轻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以及一丝看到心爱之物露出鲜活表情的满足
“好了”
她放下手，恢复了女皇的雍容气度，对许老师示意
“我们走吧，许老师，让我听听，我的小莉安娜，今天又给了你这位资深教师什么样的……‘惊喜’？”
“是，陛下，这边请”
许老师主动侧身引路，心中却还在回味着莉安娜离开时那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也许，陛下让她独自回去，本身就是一种观察和试探？这位小姐身上，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