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结界,中立区。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甘城奈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远处,几个穿着SST制服的新人队员正在训练场上做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简单的术具操作——那些动作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哪里做得不够标准。

但她没有出声。

“队长。”

结原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甘城奈没有回头,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了点窗外的方向。“那边第三个小队的新人,力量控制还是不稳。你回头去指导一下。”

“是。”结原礼走到她身边,也靠在了窗框上。她穿着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自从被从玉门疆里救出来后,她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但眼睑下方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还在想那件事?”甘城奈问。

结原礼沉默了几秒。“……每天都在想。”

甘城奈没有追问。她知道结原礼说的是千衣。杀死千衣的那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结原礼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尤其是这种黄昏,光线暧昧,人的防备最低。

“千衣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甘城奈说。

“我知道。”结原礼的声音很轻,“但我控制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训练场上,一个新人队员在做力量控制练习时出了差错,魔力外泄,把旁边的训练假人炸得四分五裂。周围的队友吓了一跳,然后有人笑出声,有人鼓掌,训练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年轻真好啊。”结原礼说,语气里有一丝羡慕。

“你也不老。”

“感觉老了。”结原礼把手插进裤袋,“经历了这么多事,感觉自己好像活了好几辈子。”

甘城奈终于转过头,看着结原礼。夕阳的光落在结原礼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金色。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后悔吗?”甘城奈问。

“后悔什么?”

“听我的命令。”

结原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训练场,看着那些年轻的新人队员在夕阳下奔跑、摔倒、爬起来、再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的选择。你只是给了命令,但执行的人是我。如果后悔,也是后悔自己。”

甘城奈没有说话。

结原礼直起身。

“我去指导他们。”

她迈步走了出去。

甘城奈依然靠在窗边,看着结原礼走向训练场。新人们看到她,都停下了训练,有些紧张地立正站好。结原礼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然后走到那个炸飞训练假人的新人面前,蹲下来,耐心地讲解着什么。新人队员先是拘谨,然后点头,然后试着重新做了一次——这次魔力控制得很稳,假人只是轻轻晃动。

甘城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结原礼在赎罪。不是通过自我惩罚,而是通过帮助别人。这也许是最好的方式。

远处,夜幕开始降临,训练场上的灯光亮了起来。

傍晚的中立区商业街,比白天热闹一些。

死灭回游开始后,SST在这里划出了一片安全区域,收容不愿意参与战斗的玩家。初期的混乱过去后,一些人开始摆摊做生意——卖食物、卖日用品、卖各种从结界外带进来的东西。久而久之,这里竟然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商业街。

甘城奈换下制服,穿着便装走在街上。她不太想被人认出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紧张。但街上的玩家们大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有人在挑选蔬菜,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下棋,偶尔有人认出她,也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

她在一家拉面店前停下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着白帽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甘城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队长!今天吃点什么?”

“老样子。”甘城奈在吧台前坐下。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开始煮面。蒸汽升腾,裹着猪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甘城奈看着老板的动作,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那是结原礼被救出来后的第三天,她一个人在中立区巡逻,经过这条街,闻到香味,就进来了。老板不认识她,端上面的时候问她是不是新来的玩家。她说算是。老板说,在这里就安心吧,SST的队长人不错的。

甘城奈当时没有说自己就是那个队长。

面端上来了。汤头清澈,叉烧肉片厚实,葱花翠绿,还有半个溏心蛋。甘城奈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面的口感很好,汤的味道醇厚但不腻。她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

“队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老板一边擦灶台一边随口问。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老板说,“这几天来吃面的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很紧张,有的很兴奋,有的像是在等什么。”

甘城奈想了想。

“可能会有些动静。”她说,“但我们会尽量保护好这里。”

老板点点头,没有多问。

甘城奈吃完面,付了钱,离开拉面店。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把小街照得明亮。她经过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时,摊主叫住了她。

“队长,这个给你。”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各种手工编织的小物件。她递给甘城奈一个红色的手绳,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

“这是我孙子做的。”老太太说,“他说要送给保护我们的人。”

甘城奈接过手绳,看了一眼。编织的手法很稚嫩,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能看出是很用心做的。

“替我谢谢他。”甘城奈把手绳戴在手腕上。

老太太笑了。

甘城奈继续往前走,经过水果摊、旧书摊、还有几个围在一起下棋的中年人。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在街角弹唱,唱的是某首老歌,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有人在他面前的琴盒里放了零钱,他点头致意,继续弹。

这就是中立区的日常。

不是真正的和平,但至少是和平的模拟。在这个自相残杀的游戏里,这些人选择了另一种活法——不去争夺点数,不去追猎他人,只是活着,等着游戏结束。

甘城奈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靠着树干站着。

手腕上的红手绳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惠。想起他在代目大厦地下停车场打败蓝汐的样子,想起他在污水处理厂面对月岛奈央的样子,想起他从幻境中走出来时疲惫但坚定的眼神。那个孩子,她从小认识的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能承担责任的男人了。

而她呢?她在这条街上走走停停,处理着玩家的纠纷,保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全区。和惠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做的事微不足道。

但也许,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

甘城奈直起身,准备回指挥部。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

“队长,有人闯入了中立区东边的警戒线。”是值班队员的声音,“穿着黑斗篷,疑似黑日教的人。我们拦住了,但他不肯走,说要见你。”

甘城奈皱眉。

“我马上到。”

中立区东边,警戒线附近。

几个SST队员正警惕地围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那人身材瘦小,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完全不像是被包围的样子。

甘城奈赶到时,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你就是甘城队长?”

“你是谁?”

“我叫小日向。”年轻人笑了笑,“黑日教的信使。”

队员们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别紧张别紧张。”小日向举起双手,“我只是来传话的。凤凰大人说,三天后的午夜,在新宿结界边缘,有一个‘聚会’。希望SST能派人来参加。”

“什么聚会?”

“这个嘛……”小日向歪了歪头,“凤凰大人没说。他只说,如果你们不来,可能会后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甘城奈。

“这是邀请函。地址和时间都在里面。”

甘城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话带到了,我走了。”小日向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甘城奈叫住他。

小日向回头。

“你家是哪里的?”甘城奈问,“不是问你住在哪里,是问你……家在哪里。”

小日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川崎。多摩川边上。”他说,“队长,你还挺特别的。”

他消失在夜色中。

队员们看着甘城奈,等她指示。

甘城奈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个图案——黑色的太阳,周围缠绕着荆棘。

和之前发现的那个印记一样。

凤凰终于要露面了。

甘城奈收起卡片,看向新宿结界的方向。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只能看到模糊的建筑轮廓。

三天后。

她需要做好准备。

回到指挥部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甘城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看到结原礼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捧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在等我?”

“嗯。”结原礼站起来,“听说黑日教的人来了?”

甘城奈把黑色卡片放在桌上。

结原礼拿起卡片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

“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打算去?”

甘城奈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不去,他们可能会在中立区搞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去看看。”

结原礼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指挥部。”

“队长——”

“这是命令。”

结原礼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甘城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结原礼离开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甘城奈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她、惠,还有惠的母亲。三个人站在一个庭院里,阳光很好,都在笑。

甘城奈把相框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涩谷的夜景,灯火通明。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她希望是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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