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阮瑟已经用废了六十七炉药材,这六品丹药果然很难炼制,可前辈说过这已经是比较简单的丹药了,她多少还是有些沮丧。

赖黎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头几天赖黎安还会跑过去问“没事吧”,后来他学会从那声声闷响中判断情况。

响得脆,是炸炉了;响得闷,是灵力溃散。

今天傍晚,丹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声响,赖黎安从廊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丹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阮瑟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玉小瓶,她将那只瓶子握得很稳,却在走到赖黎安面前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成了。”阮瑟说的很平静,但赖黎安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赖黎安接过那只玉瓶,打开瓶塞,一股极其清淡的香气从瓶中溢出。

先前那种浓烈的魅惑气息全部被收纳进这小小的一粒丹药之中。

青木合气丹,成了。

赖黎安看了好一会,将瓶塞重新盖好,递还给阮瑟。

“品相很好。”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还是令阮瑟欣喜不已,她不动声色地接回玉瓶。

“多谢前辈指点。”

赖黎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阮瑟犹豫了一瞬,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都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暮色从树梢缓缓滑落,白鹤已经缩成一团进入了梦乡。

“前辈。”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赖黎安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阮瑟低下头,面纱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前辈的丹道造诣,不在本宗太上长老之下,前辈的修为,晚辈也看不透。前辈手中的功法、丹药、符箓,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苍梧界为之震动。而前辈这样的人,却愿意待在这间小院子里,每天守着昏迷的徒弟,看着晚辈一遍又一遍地炸炉。”

她顿了顿。

“前辈要么是厌倦了红尘的隐世高人,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赖黎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便替她补上了后半句:“要么,是个游戏人间的仙人?”

阮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直到暮色将她的衣裙染成了灰蓝。

“前辈,我没有在试探你。”她终于又开口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前辈不得不离开这里,婉儿……她会伤心吗?”

赖黎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阮瑟没有等他回答,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去给婉儿喂药了。”

赖黎安独自坐在台阶上,阮瑟刚才那句话还在他的脑海中没有消散,他是穿越者,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事实从他睁开眼睛躺在那条臭水沟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他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没有那些修士与生俱来的归属,他是从凡人堆里爬出来的,靠的是骗,靠的是演,靠的是一套瞎编乱造的话术。

他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以后”,因为对他来说能在修仙界活好当下已是奢望。

可是现在有人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有人会伤心吗。

苏婉儿会不会伤心,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自己呢?

赖黎安仰头看着月色,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不是什么隐世高人,也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仙人,他只是个骗子。

可是这个骗子,现在有个在姑娘指望他,总得先站稳脚跟,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同一天夜里,云泽坊的另一头。

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修士站在丹房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孟秋然正盘膝坐在丹炉前,衣襟上沾满了药渣和灰烬,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眼眶下有着两团明显的青黑,但拂在丹炉上的手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灰袍修士在孟秋然身后站了许久,欲言又止。

他是孟秋然的师叔,孟秋然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天赋绝佳,悟性超群,唯独性子跳脱,从来坐不住。

每次炼丹,炼不到一半就要跑出去透气,或者拉着师兄弟们喝酒聊天,为这事不知被他训过多少回。

可这一次,孟秋然从外头游历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整天泡在丹房里,废寝忘食地反复锤炼。

“师叔,您再看下去,我这炉丹可就要被您的目光烧糊了。”孟秋然头也不回,带着一丝调侃道。

灰袍修士被拆穿了也不恼,捋了把胡须走进丹房,在他旁边蹲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秋然啊,师叔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少天才,也见过不少勤奋的人。但既天才又勤奋的,少见,你这趟出门,碰上什么了?”

孟秋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炉中跳动的火焰上。

“师叔,”他忽然开口,语气少了几分吊儿郎当,“这次炼丹大会,会很不一样。”

灰袍修士挑了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会参加。”孟秋然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座被天雷削平的焦黑山峰。

他深吸一口气,“我得在那位前辈面前好好表现,万一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我就多了一条路。”

灰袍修士看着孟秋然眼中那团比炉火更亮的光,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师侄的肩膀,起身走出丹房。

能让他这个坐不住的师侄变成炼丹狂徒,不管那位“前辈”是何方神圣,都值得他道一声谢。

炼丹大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云泽坊中的修士明显多了起来,街面上往来的不再是散修,越来越多的宗门弟子开始在各处出现。

他们穿着各色宗门服饰,成群结队在坊市中采购灵药与丹具,每一个丹师都清楚,百年一度的苍梧炼丹大会,意味着什么。

而在执法堂深处,一场暗流始终未曾平息,那桩命案卷宗依然搁在孙长老的案头。

案件的直接证据指向一个身份不明的金丹修士,但所有深入追查的线索都莫名其妙地断了。

李修远不止一次向他报告过调查进展,唯一可能与凶徒有过密切接触的那个丹宗女修,又碍于对方身份不敢深查。

好在符远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地施压,这位天岚宗的元婴长老在亲自站在那道剑痕之后,态度便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只是偶尔派人过来问一句,维持着一个声讨的姿态,但实际上更像是给宗门内部一个交代。

准备等炼丹大会结束,等坊市中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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