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工作,就在余青一边悄悄摸鱼、一边随手处理文件的松弛状态里,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好笑的方式,慢慢落下了帷幕。

窗外的日光早已褪去正午时分刺目的炽烈,化作傍晚温柔的橘调暖光。

光影顺着办公桌缓缓往后退,一点点缩到墙角,最后只剩薄薄一小片暖黄,浅浅铺在光洁的地板上,软乎乎的,像一块快要慢慢融化的黄油。

其实她正经没做多少事。

上午翻了会儿工作文件,下午戴着耳机听完两本有声小说,连着追完三集短剧,空余时间还漫无目的地刷了大把短视频。

手机屏幕里的内容源源不断往外推送,她就慢悠悠一条条往下划,有时看得入了神,有时划过去半晌,都记不清自己刚刚扫过了什么画面。

但该做的工作却半点没耽误。

该签的字一一落好,该回复的工作消息按时理清,待审批的流程全部敲定完毕,事事稳妥,一样都没落下。

这大概就是拥有符依这具身体最大的便利吧。

一心二用于她而言,就像日常吃饭喝水般自然,根本用不着刻意分心,也不用费心刻意掌控节奏。

一边跟着剧集走剧情,一边核对文件数据,剧里的台词一句没落下,文件里的数字也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她的思绪仿佛被隔成两间独立的小屋,一边专心处理手头工作,一边悠闲放空休憩,互不干扰,各自安稳。

余青往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轻轻合上最后一份待办文件。

目光在文件封面的字样上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抬手将它规整叠到一旁那摞处理完毕的文件堆上。

指尖轻轻抚平堆叠的边角,把一沓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随后她彻底放松身体,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按常理来说,忙完一整天的工作,整理归档这种琐碎小事,本该交给秘书打理。

她之前身边也安排过几位秘书,可相处下来,始终不习惯太多陌生人时刻围着自己打转。

那些人做事太过小心翼翼,拘谨得反倒把她当成一件经不起磕碰的易碎品。随口说一句话,对方都要斟酌半天措辞,她刚抬脚要走,前路就被提前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过分的拘谨和恭敬,实在让余青有些浑身不自在。

后来她便把几位秘书按各自能力,分配到了公司其他部门,有人去了行政岗,有人调去市场部,还有人安排到了运营岗,唯独只留下了周敏一个人。

只是今天她特意给周敏放了假,偌大的整层办公区域,此刻就只剩她一个人。

不过就算周敏在岗,这类琐碎整理的小事,她多半也不会麻烦对方动手,更何况,她们现在的关系可不适合见面。

想到这儿,余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明明自己才是身居高位的上司,到头来反倒弄得像刻意要躲着周敏相处一样。

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纷繁杂乱的奇怪想法,她起身拿起桌角的手机和车钥匙,迈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照明灯早已切换成暖黄色调,每到下班时段,公司便会关掉刺眼的白炽灯,换上柔和的光线,免得留下来加班的人被冷白灯光照得头昏疲惫。

余青缓步走在暖光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静静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电梯门敞开着,像是早早就等候在原地,她抬脚走进去,按下一楼楼层键,电梯门缓缓闭合。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格往下跳动,18、17、16……电梯运行时安静得几乎听不到杂音,只有缆绳细微的拉动声,轻轻浅浅,像是头顶有什么生灵在均匀呼吸。

余青靠在电梯内壁上,望着不断递减的数字,心里漫不经心地琢磨着晚上的晚餐。

冰箱里还有囤积的食材,可忙活一天下来,实在没心思动手做饭。

索性点外卖将就?

转念又觉得,一个人对着外卖盒吃饭,未免太过冷清孤单。

思绪还没纠结出结果,屏幕数字刚跳到9,电梯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电梯门往两侧划开。

门口赫然站着一个身影。

身形娇小纤细,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一身工装制服,头发依旧束成低低的马尾,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女孩整个人局促地缩在电梯门口,模样怯生生的,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鸟,犹豫着不敢贸然往前飞进来。

余青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白天行政部新来的那个员工,专程来办公室请教年会方案细节的小姑娘。

女孩也立刻认出了余青,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

那停顿十分短暂,若不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根本难以察觉。

下一秒,女孩身体微微往后轻仰,本能地想要转身躲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第一反应就是逃离。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大概是清楚这样刻意回避太过明显,生怕得罪上司被暗中穿小鞋,更怕被高层记住模样,往后在公司日子过得艰难。

于是硬生生压下后退的念头,把头埋得更低,抱紧怀里的背包,快步走进电梯,拘谨地站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

她背对着余青,双肩紧紧绷着,整个人拘谨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脑袋垂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散落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庞。

从余青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到她单薄的后脑勺,还有一小截泛着苍白的脖颈。

那截脖颈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皮肤下隐约透出细密的青色血管,像交织的细弱蛛网,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

至于这么怕自己吗?

余青靠在电梯壁上,静静望着那道瘦小紧绷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手里还握着亮着屏幕的手机,页面停留在和符依的聊天界面。

她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掌心,目光从容地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

之前只大致看过她穿工装的样子,如今离得近了才真切发觉,她是真的格外娇小。

不单是年纪看着小,整个人周身都透着一股怯生生、小心翼翼的弱小气场。

个子小巧,肩膀单薄,腰肢纤细,手腕秀气,连手指都比寻常人纤细一圈,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余青心里清楚这只是观感错觉,能正式入职工作,年纪绝不会这么小,说不定甚至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好笑的意味。

明明实际年纪或许比自己还大,却怯生生怕自己怕成这副模样,反倒衬得自己像个年长沉稳的长辈。

她没有主动开口搭话,既不想无事生非,也不愿加重女孩的紧张压力,更懒得给自己平添多余麻烦。

只是安静伫立在电梯角落,看着楼层数字继续往下跳。

女孩始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头抱包,纹丝不动,呼吸轻浅又微弱,若非电梯里太过安静,根本难以捕捉到一丝气息起伏。

余青收回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键上。

马上就到一楼了,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等下是顺路去超市买点食材,还是直接开车回家。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直接回去省事,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简单对付一顿就好。

念头刚落,变故骤然发生。

女孩突然毫无征兆地直直往下倒去。

没有半点提前预兆,甚至身形都没有摇晃一下,更别说伸手去扶墙壁的本能动作了。

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秋风轻易吹断的细枝,毫无支撑地从中弯折,直直往前栽倒,怀里的背包顺着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余青的大脑尚且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本能反应。

她快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从女孩身后环住,拦在她身前,堪堪在半空中将人稳稳接住。

女孩身形格外轻盈,轻得像一袋没有装满的棉絮,可骤然下坠的力道却不算小,猛地拽得余青手臂往下一沉,肩头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酸胀感,像是筋骨被猛然抻到一般。

“嘶——”

余青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那阵尖锐的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过后,便化作沉沉的酸胀钝痛,沉甸甸地滞留在肩臂间,隐隐发闷。

她依旧维持着环住女孩的姿势,半蹲在地,一条膝盖微微撑着地面,身形歪歪斜斜,勉强稳住两人的重心。

女孩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毫无意识。

脸庞微微偏着,双眼紧闭,唇色浅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电梯里微弱的气流,轻轻微微颤动。

呼吸轻浅得近乎微弱,余青必须微微低头,才能隐约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低头凝望着女孩的脸庞,心底渐渐泛起几分了然。

浓重的黑眼圈格外显眼,不像是普通熬夜后的浅青色,而是长期疲惫积攒下来的暗沉乌青,就像被炭笔刻意晕染在眼周,怎么都遮掩不住。

脸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没见过日光的白纸,又像冬日里覆着的冷雪,苍白黯淡,透着扑面而来的脆弱感。

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泛起细碎的死皮,几处开裂的地方渗过细小血丝,此刻已经风干,凝成淡淡的暗红痂痕。

望着这副憔悴不堪的模样,余青心里瞬间通透了几分。

行政部、年会方案、新来的员工……

几个关键词在脑海里串联交织,像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拼凑完整,勾勒出一层并不光鲜的隐情。

她的猜测并非无端臆想,行政部内部显然藏着不少问题。

眼前这个小姑娘,恐怕不是第一个被暗中压榨消耗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电梯缓缓停下,一楼到了。

门缓缓敞开。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员工,身上裹着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得老高,遮住了大半脖颈。

发量不算浓密,勉强梳理得整齐,头顶发旋处已经隐约露出头皮。

小腹微微隆起,把羽绒服撑出圆润的弧度,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电脑包,边角早已磨得发白,是公司里很常见的程序员装扮,恰好赶上下班时段。

男人第一眼看到余青时,下意识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怀里昏迷的女孩身上,又扫到地上的背包,瞳孔微微睁大,嘴巴下意识微张。

神情从偶遇高层的拘谨紧张,迅速切换成撞见意外事故的慌乱。

“符总?!这、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拔高了音量,空旷的大厅里泛起轻微回声,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马上打120?”

余青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本想开口让他搭把手扶人,话音还没落下,男人已经迅速把电脑包放在一旁地面,蹲下身,一手稳稳托住女孩后背,另一手从膝弯处稳稳托起,配合着余青,小心翼翼将人从电梯里挪了出来。

女孩看着单薄,两人合力挪动依旧有些费力。

余青肩臂还泛着酸胀感,使不上太大力气,只能稳稳扶着女孩上半身,稳住她晃动的头部。

反观男人动作沉稳熟练,想来平日里经常搬抬重物,很懂借力使力,分寸拿捏得挺好,不会弄疼昏迷的人。

两人合力把女孩安置在大厅旁的访客休息长椅上。

椅面是皮质的,冬日里透着一丝微凉,余青小心扶着女孩躺好,把掉落的背包放到她脚边,随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垂眸望着长椅上的女孩,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浓重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唇瓣,心底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算不上十足的怒火,也谈不上单纯的心疼,只像有块重物堵在胸口,闷闷沉沉的,久久散不开。

她终究还是没有符依那般铁石心肠,自己的公司里出了这种事情,她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手还虚搭在椅背上,神情满是紧张不安。

他看看昏迷的女孩,又悄悄打量着余青,嘴唇几番翕动,欲言又止。

斟酌许久,还是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开口。

“符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妥善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人拿这件事胡乱议论,影响公司声誉!”

余青正抬手轻轻活动着酸胀的肩臂,听见这话,动作骤然一顿,她抬眸看向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

“什么叫影响公司声誉?”

她语气平淡自然,全然是听不懂对方言外之意的模样。

可男人闻言,眼神明显慌乱闪烁了一下,像是后悔自己多说了话,又暗自揣测余青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试探。

神情几番变幻,最后勉强挤出一抹客套笑容,弯腰捡起地上的电脑包。

“我的意思是,这种突发小事我们内部悄悄处理就行,没必要往外传开,免得影响公司形象。”

他语速放得极慢,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像是走在薄冰之上,生怕说错半分。

余青静静看着他局促的神情,看着他那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神,额角悄然冒出的细密汗珠,胸口那股沉闷的压抑感,又重了几分。

她并不愚钝,瞬间就听出了男人话里的潜台词。

他口中所谓的“妥善处理”“内部解决”,根本不是安排就医、好好休养,而是想把这件事悄悄压下去,把这个身心俱疲的小姑娘,当成多余的累赘悄悄打发掉。

余青眉头轻轻蹙起,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我从没说过要处理她。”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可落在男人耳里,却像骤然受了一记震慑,肩膀猛地微微一颤。

“是是是,符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想法太片面了。”

他连忙点头附和,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心思从未流露过半分。

余青没再和他多余周旋,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长椅上的女孩身上。

她不知道女孩默默熬了多久,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更不清楚她在行政部压抑的环境里,默默承受了多少委屈和压榨。

她只清楚,女孩在电梯里撞见自己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逃避。

不只是怕她这个上司,是怕身边所有能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人。

胆怯到连正大光明躲开都不敢,只能低头缩肩,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夹缝求生。

余青缓缓蹲下身,将脚边的背包拎起,轻轻放在女孩身侧,随后站起身看向中年男人。

“等她醒过来,通知她明天不用来公司上班了。”

男人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隐晦的光亮,转瞬又刻意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摆出一副恭顺听从的模样。

“好的符总,我一定妥善安排。”

余青淡淡望着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我的意思是,给她批几天带薪休假。工资照常发放,不扣任何考勤绩效。”

她稍作停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

“等身体彻底调养好,再回来正常上班。”

男人猛地抬头看向余青,嘴巴微微张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类突发晕倒的小事,向来都是敷衍打发员工了事,从没有这般体恤包容的做法。

“另外。”

余青语气依旧清淡,不带半分情绪。“把行政部近期的工作风气和人员情况整理一份报告,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至于这个女孩,把她送去医院,费用到时候找财务报销,至于你……”

“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就去财务领奖金,你的一个月工资,当然,前提是你没做多余的事情。”

说完后,她伸手把女孩的背包挂在长椅靠背处,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公司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落下清脆规律的嗒嗒声响。

傍晚的夕阳透过整片玻璃门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落寞。

推门走出大厅,室外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周身。

余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缓步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不打算参活这件事,至少不打算把那个女孩送到医院。

不能节外生枝…不能……

她如此想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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