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世界末日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我在地毯上趴了一会儿,让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去。布洛芬开始发挥作用,我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我试着站起来,虽然膝盖有些发软,但能走。

我需要洗漱,然后化妆。

我虽然学会化妆才两天,但它已经是我日常生活里的重要仪式。这无关乎是否能得到化妆经验,而是关乎美,关乎精神健康——这是我除了躺在落地窗前摆烂、身体折叠在一起被男人压在身下等堕落日常以外唯一看起来比较上进的日常了。

说人话就是,化妆让我感觉良好,化妆能让我回san值。我必须坚持它,否则我走不远。

于是我走进浴室,拧开热水龙头。水流哗哗地砸在浴缸底部,蒸汽慢慢升起来。我闭上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流下去。被高烧折磨了一整夜的肌肉在水流的冲刷下终于松弛了一点。我把脸仰起来,让水打在脸上,冲掉昨晚残留的汗渍和退烧贴留下的黏腻触感。

然后一种类似于快速旋转的飞轮逐渐停下了的声音,就好像飞机的引擎突然熄火了。伴随着这个奇怪的声音,我发现水流慢慢变小,喷头咳嗽了几下后,一滴水都没有了。

我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睁开眼,拧了拧龙头,但它仍旧没有出水。

头顶的灯也灭了。

我将开关按得噼啪作响,但灯泡没有一点反应。

停电了。

电梯公寓的供水依赖电动水泵把水压上高层。电一停,水也没了。

我看着手里捏着的沐浴露瓶子,心想自己还好没有打泡泡,不然就只能用珍贵的桶装水来清洗身上了。

擦干身体后,我站在镜子前,习惯性地拿起化妆刷。做完补水、遮瑕等前期工作后,我画完一只眼睛的眼线,之后我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画了一半妆的脸,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都世界末日了还化什么妆?

化给谁看?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但旋即,他消散了,因为我化妆的根本原因不是他,他只能说是沾了点光而已——我不止世界末日要化妆,哪怕地球明天就毁灭了我今天也要化妆,因为这他妈是我的日常,末日也不能剥夺。

这次我妆化得很淡,只打了底,描了眉,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化妆经验加了3.2点,现在是7.2/50。

吹风机用不了,所以我把头发用毛巾搓了搓,披散着等它自然晾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有点凉,但我对此无能为力。

好在煤气灶目前还能用,虽然没有电火花点火,但用打火机也能点燃。

大病初愈,我饥肠辘辘,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猪——这是好事情,有食欲意味着身体正在恢复。

我打开冰箱,将容易坏的生菜挑了出来,又将昨天做回锅肉时没有切完的白煮肉全部切片腌制油煎,然后用生菜卷煎肉片吃。

一开始我还觉得我高估了我的胃口,毕竟那块肉别看只有拳头大小,但重量可能有三百克,谁大早上起来能吃三百克肉啊!结果我后面连卷都不卷了,啃一口生菜,然后往嘴里塞一片肉,手和嘴比速度。

就在这时,我听见楼道里有个女人在楼喊救命。

她的声音顺着楼梯间的空隙往上爬,从门缝下面挤进来,隔着钢板墙都能听得清楚。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救命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带着破音。

我把火关了,放下手里的叉子,竖起耳朵听。

她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砰,砰,砰。

“有人吗?”

砰,砰,砰。

“求求你们开开门!”

砰,砰,砰。

“我老公不行了——电梯也没电,我一个人抱不动他!救命啊!”

她把我这一层楼的四户人家都敲了一遍。

一开始,没人给她开门。

然后,我家斜对面的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得哐哐响。防盗门的钢板被某种力量从内侧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很短,频率很快,像是门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在乎疼不疼。

女人被这声音吓得退了一步,但她很快露出惊喜的表情,以为里面有人。“你好?你好!能不能帮帮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在连续的撞击声之间,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痰液堵住的喉音。不是人的声音,起码现在不是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朝楼上跑去。

我轻轻用生菜卷起最后一片肉,然后送入口中。

只听她的脚步在上面一层停了下来,敲门,哭喊,说着同样的话。

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

我将口里的食物咽下。说实话,我还以为自己出现暴饮暴食的症状了,但好在,我此刻已经饱了,于是这才放下心来。

我不打算提供帮助。救人之前一定要确保自己安全,但就我目前这身体素质,保不齐把自己搭进去,所以还是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就在我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收紧,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掌从我的后颈顺着脊椎一路摸下去。

我立刻蹲在了地上,手撑着地面,膝盖弯曲,重心降到最低。我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我嘴唇微微张开来减轻呼吸声,眼皮半垂着,视野缩小到面前那块地板的纹理。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在做什么。这就是所谓的生存本能——这是上一世在无数个躲藏时刻里被反复打磨出来的本能,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我发现了是什么东西触发了我的求生直觉。

只听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推开,合页发出生锈的干涩呻吟。然后是赤脚拖在地面上的声音。脚掌直接蹭着水磨石地砖,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滞的拖拽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从楼梯间出来,开始在这层楼的走廊里移动。每走一步,拖沓的声音就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撞到墙面又折回来。它走得很慢,就好像关节不太会打弯。脚掌蹭过地面的声音不均匀,有时候拖得长,有时候短。

脚步声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就在我对门的位置,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一声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挤上来的,像是充满了液体的喉管被气流强行撑开。

然后它走了。

拖拽声继续往走廊另一头移动,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我听见防火门再次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往楼上爬的脚步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节奏均匀。

就在我以为它已经离开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老公!你没事——太好了!”

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那种在绝望里突然看到希望的真切的欣慰。然后是沉默,大概持续了两秒。在这两秒里,我的脑海里已经为她写好了接下来的全部剧本。

只听一声非人类的嘶吼,然后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呼,只有短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然后惨叫,更长,更尖,到最后变成一种呜咽般的呻吟,最后彻底安静了。

片刻后,第二个拖沓的脚步声出现了。

两个节奏,一前一后,步调不一致,但在同一条楼梯上,正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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