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黎安感觉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索性直接走了。
阮瑟站在原地,目送赖黎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身走到丹炉前,抬手将炉盖重新合上。
她重新取出一份灵草整齐地码放在引火台旁,灵力重新注入引火台,灵火腾起,映得她面纱下的下颌线条明暗分明。
灵草纷纷入炉,五股木行灵力同时探入炉中,各司其职。
她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更稳,不过六品丹药的难度就摆在那里,它要求炼丹者在同一时间以不同强度的灵力护住所有药材,又要在一瞬间撤去所有防护让药力完成碰撞融合。
这种程度的灵力操控,已经超出了一般修士的神识极限。
丹房里时不时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有时是灵力溃散导致的闷爆,有时是药力对冲掀起的炉鸣。
每一次响声过后,短暂的寂静中便会重新响起火焰的呼呼声。
当夜幕完全笼罩云泽坊的时候,丹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阮瑟从里面走出来,身上那件长裙被火焰燎焦了一小片,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她没有抱怨,只是走到庭院中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掀开面纱一角飞快地喝了几口,又将剩下的水浇在自己脸上。
凉水顺着下颌滴落,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随后转身朝赖黎安的房间走去。
“前辈。”她站在门外拱手说道,“备用的药材已经耗尽了,我需要出门购置一趟。”
赖黎安从房中走出来,看到她那副模样,微微怔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废话都不必说,随即点了点头:“正好,本尊也想出去透透气。”
阮瑟立刻拒绝了他:“不行。”
赖黎安被噎了一下,阮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稍稍缓和了几分:“执法堂的搜查我自有办法应付,但前辈若是被他们的灵识扫到就不好了。”
赖黎安沉默了一会,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他那斩杀李寒渊时用的诛仙破妄符虽然已经消耗掉了,但他本人的脸已经被周围修士看过了,现在出去晃悠无异于自投罗网。
“……行吧。”他有些别扭地别过头,“那你早些回来。”
阮瑟微微颔首,转身朝院外走去。
云泽坊在夜里比白天更加热闹,灵灯将整条商业街照得亮如白昼,阮瑟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色斗篷,轻车熟路地拐进了那家她常去的灵草铺子。
铺子里客人不多,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见她进门便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阮瑟也不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列好的清单递过去。
掌柜接过清单,目光在第一个药名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眼看了看阮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开口打趣,但那笑纹已经弯到了眼角,想藏都藏不住。
阮瑟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掌柜被她这一眼看得笑容僵在了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按清单从药柜里取药,再不敢多看一眼。
很快,药材全部包好,阮瑟付了灵石,将药包收进储物袋,拉紧斗篷转身便走。
走到巷口时,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巷口站着几个人,其中领头的那一个她认得,李修远,执法堂的巡防主事。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弟子,三人的目光在看到她从灵草铺子里走出来时,便齐齐锁定了她。
阮瑟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李修远的灵识在她身上飞速扫过。
“这位道友,请留步。”李修远强硬地拦下阮瑟,“在下李修远,执法堂巡防主事,有几件事想向道友请教。”
阮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在原地站定,李修远朝她走近了两步,开门见山:“昨天在万宝楼后巷,有一个金丹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剑符斩杀二人。根据目击修士的描述,当时有一个青色衣裙、戴面纱的女修曾在现场出现,与那行凶之人有过交谈,还替他帮衬了几句话,那人是否是道友?”
阮瑟的眉毛在面纱下微微动了一下。
“是我。”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但那又如何?”
李修远身后的两名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也就是说,道友确实与那凶徒有过交集?”李修远的语气骤然锐利了几分,“能否请道友告知,那凶徒如今身在何处?或者,道友可否提供关于此人的线索?”
阮瑟没有被他吓到,缓缓地开口:“李主事既然神通广大,不会自己查吗?怎么反倒来向我一个弱女子讨要线索?”
李修远被这话噎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说什么,身后一个弟子凑上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听完,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重新落在阮瑟身上时,多了几分明显的忌惮。
“道友的来头是不小,不过,丹宗本宗的弟子跑到云泽坊这种小地方,一来就卷进一桩凶杀案,也未免太巧了,敢问道友,为何要帮那行凶之人?”
“帮?”阮瑟冷冷地回复道,“李主事此言差矣,昨日我遇到那两人时,有人已经重伤倒地,我只是以丹师的身份施以援手,为她续了一口命。怎么,在云泽坊救死扶伤,也算同谋吗?”
“至于那两个人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一概不知。救完人之后我便自行离开了,后面发生的事,与我没有关系。”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李主事若不信,大可以将我铐回执法堂审问。只是不知道我宗门那边,会不会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李修远的喉结动了一下,额头隐约渗出汗意,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弟子让开道路。
“打扰了。”他侧身让到一旁。
阮瑟连眼皮都没多抬,拢了拢斗篷的前襟,从李修远身旁走过,出了巷口,她混入主街的人流中,又在几家无关紧要的铺子里随意转了转,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才放心的走上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个面具摊,摊子不大,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阮瑟本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又停住脚步,折了回来。
她伸出手,取下一副玄青色的半脸面具,那面具通体素净,表面用银丝描了几道极淡的云纹,只能遮住上半张脸。
她将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指腹摩挲着面具表面那几道云纹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她拿着面具反复端详,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笑道:“姑娘这是给心上人挑的?”
“不是。”阮瑟否认得很快,她将面具举起来,对着旁边灵灯的光看了看眼洞的大小是否合适,随口道了一句:“只是给一个亦师亦友的朋友。”
“亦师亦友?”摊主妇人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笑得更欢了,“又是师父又是朋友,那最重要不过了,姑娘你看这副。”
她弯腰从货架底下翻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副成色更精致的玄青色半脸面具,同样是云纹,但纹路比之前那副更细更浅,在灵灯下流转着几不可察的微光,“这副是玄银丝嵌的,比普通货色贵些,但戴上去又轻又稳,透气也好,你那位朋友戴了一定称好。”
阮瑟接过来试了试手感,确实比方才那副更轻更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素净而不张扬。
她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在摊上,将面具收进袖中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院子时,月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
阮瑟推开门,看到赖黎安正坐在廊下等她,她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那个木盒,一言不发地递上前。
赖黎安很诧异但还是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副玄青色的半脸面具。
他将面具拿在手里,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向阮瑟,阮瑟避开了他的目光,拢了拢斗篷,径直朝丹房走去。
“万一什么时候前辈想出门,可以稍微遮掩一下。”她背对着赖黎安,语气清冷得和平时一般无二,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丹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随后便传来引火石被点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