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引气诀被他催到极致。

这一瞬间,他再不去管什么新旧之争,道途之问。

原本温和流转的真气,硬生生被逼入死路,开始在丹田中疯狂翻涌。经脉被撑得发痛,四肢百骸也像有火在烧。

王管事满脸讥笑忽然收起。

他发现脚下那个被他踩得无法动弹的少年,体内气息竟不再向外挣扎,而是向内急剧收缩。

那感觉一如爆炸前的丹炉。

“你疯了?”

王管事眼皮一跳,肥胖脸上终于露出惊骇。

“该死,竟敢自爆,你这愣子当真不怕死!”

他再也顾不上踩住牧谨,身影猛然一晃,就要向后暴退。

偏室中众人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有一股无形热浪从牧谨身上翻涌开来。

桌案震颤,杯皿碎裂。

墙上字画也被气浪掀得哗啦作响。

苏芸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只死死看着牧谨。

“牧公子!”

生死之间,牧谨听见了她的声音。

该死。

为什么不快跑。

牧谨有心无力,那声音已经很远,犹如隔水,听得不甚真切。

他浑身真气已经沸腾到快要失控,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血液在经脉里冲撞,心口一阵阵发热,下一息整个人便要被这股力量撕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爆丹田。

以练气圆满全部修为炸开,近距离之下,王管事就算是神通圆满,也未必能毫发无伤。

只是希望不要波及他人。

他当然会死。

正如王管事喝骂,他这不是勇敢,只是别无选择的莽夫。

打不过。

逃不了。

苏芸被逼入绝境,自己也会被废掉修为,像货物一样被卖出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就在真气即将彻底爆开的最后一刻,牧谨心头闪过怀中灵物。

夜明砂。

不知来历,不知用法的阴寒灵物。

用它强行筑基,或许会毁了金丹道途。

不用它,他现在便要死。

没有师长护持。

没有妙药相佐。

没有洞府庇佑。

相性不合,自绝道途。

牧谨眼中血色一闪,不再犹豫,猛然伸手入怀,摸出夜明砂。

王管事见状,眼角一跳,却仍脚步不停,继续向后退去。

牧谨解开袋子,将其中青黑细砂一把倒入口中。

夜明砂入口的瞬间,想象中的干涩腥苦并未出现。

那细砂竟如一捧凉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下一刻,阴寒磅礴的灵机轰然散开,像一整片黑夜在体内融解。

原本已经剧烈沸腾、几乎要炸裂的真气,被这股阴寒灵机猛然压住。

那感觉并不温和。

反倒像有人把烧红的铁剑丢进寒潭。

嗤——

牧谨听见自己经脉里传来一声无形轻响。

真气被强行镇下。

火热与阴寒剧烈冲撞,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若一旦失去意识,不是筑基失败,便是爆体而亡。

牧谨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一抹血腥。

青云引气诀重新运转。

这一次,不再引自身真气内爆,而是引动夜明砂的灵机,行遍十二正经,转过大小周天,洗刷七窍百骸,最后复归丹田。

凉意一寸寸漫过身体。

喉舌,胸腹,四肢。

最后一路冲入眉心。

牧谨只觉双眼一阵刺痛,眼前事物先是模糊难视,又在下一瞬变得清晰无比。

好像一切都被慢放了一般。

他看见苏芸急促起伏的胸口,看见王管事悄悄向门外挪去的脚步,还看见周伯眼里的绝望。

再之后,他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真气正在从虚转实,如云气凝水。

练气圆满,本就是气满将凝。

他早已站在筑基门前,只差临门一脚。

丹田中,那团原本圆满却仍显虚浮的真气,被夜明砂灵机压缩、凝结、聚沉。

一点青黑色幽光,在丹田深处亮起。

随后,第二点,第三点……

宛如夜幕中生出群星,又在群星深处汇聚成一汪漆黑灵液。

牧谨身上的赤红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山仰止般深邃的气息。

偏室中烛火猛然低了下去,宛如被某种无形夜色压住了光。

王管事停下退到门口的脚步,脸色反而变得惊讶又轻松,好像在看一场笑话。

“强行筑基?”

他嘴角又流露出那种讥讽。

“真是无知者无畏!”

刚刚还在准备自爆,这种情况下竟然敢吞食筑基灵物,强行冲关?

等待他的必然是功败垂成,气机断绝。

自己反而不用跑了,只需站在这里看他怎么死。

只是王管事嘴上讥笑,脚下却已经半步踏出了门外,将芸儿和老周护至身前。

正当他这样想着。

那股气息,已经越过了练气的界限。

王管事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牧谨半跪在地,手掌撑着青锋剑,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原本少年人的清亮还在,可瞳孔深处却多了一点幽冷光泽,是夜里映着星光的寒潭。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头发凉。

方才被踢中的腹部、肩头仍旧疼痛,口中也还残着血味。

然而随着体内新生的力量不断流转,这些疼痛都像被隔到了很远的地方。

牧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仍旧白皙,掌心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消失。

这便是筑基?为什么感觉和青云门典籍里写得不太一样?

他还处在茫然之中,苏芸已经向他跑来。

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伸手握住牧谨的手。

“是我连累了公子。”

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自责与惊惧。

“公子不用管我,趁他还没回来,快些跑吧。”

牧谨听见这句话,霎时间已将迷茫抛之脑后。

他看向苏芸,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得多。

“芸儿莫慌。”

“我那日已经在山道上说过,救你性命,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说罢,他看了一眼王管事消失的方向,拄着青锋剑,缓慢站起身。

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仍在翻涌。

然而胸口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束缚感。

嘶。

这胸口衣襟怎么感觉有些紧绷?

牧谨疑惑低头看了一眼。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发生什么了?

算了。

先追某人重要。

牧谨握紧青锋剑,眼中寒意重新凝起。

这次,我就不信还能放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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